第二天早上,孫小兵剛把昨天那張江津電話紙從本子裡翻出來,鍾開成就把三十二號的路單遞給了周向東。
「今天江津。」
孫小兵眼睛一下亮了。
周向東先看正單。
石橋鋪裝三噸七機件,送江津縣農機站。上午九點前出車,中午以前交。
「先問昨天那批。」鍾開成說。
孫小兵已經把電話撥了出去。
日雜公司倉庫那邊換了個人接,找了半天才把姓何的叫來。兩噸六還在,早上剛配齊,託運單也開好了。
孫小兵一條條往下問。
「幾點開始裝?」
「現在就行。」
「最晚呢?」
「一點以前到車。」
他聽見這個時間,先往周向東臉上看了一眼,沒有替車隊答應。
周向東問鍾開成:「我們正常卸完再過去,來得及就接?」
「就這麼說。」
孫小兵這才回話:「我們有車去江津,但先送自己的貨。一點以前趕得到就來,趕不到你們別等。」
聽筒放下,他在紙上重重寫了個「一點」。
王德發剛從門外進來,看見就笑:「昨天還只能看,今天撞自己車上了。」
孫小兵把紙往胸前一折:「貨還沒上車,少烏鴉嘴。」
三十二號九點不到出了院。
一路上孫小兵倒沒催。車過白市驛,他還把那張紙拿出來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把一點看成十二點半。
周向東瞥見了:「紙能看快車?」
「我怕記錯。」
「記錯才該怕。」
孫小兵把紙收回去。
到江津已經十一點過。農機站院裡前頭正壓著一輛拖拉機,三十二號只能在門口等了一陣。等輪到他們靠倉庫,收貨的人又拿著單子來回對了兩遍。
孫小兵站在車尾解繩,眼睛隔一會兒就往牆上的掛鍾飄。
十一點二十七。
第一隻箱子下去。
十一點三十五。
還剩一半。
「看鐘有啥用?」周向東問。
「我又沒催。」
「你臉上都在催。」
孫小兵把繩子往肩上一甩,不說話了。
周向東心裡也在算。
農機站離日雜倉庫不算遠,真能十一點五十左右卸完,一點以前大把時間。可手上這三噸七還沒交清,回單也沒蓋章。現在想後頭那兩噸六,跟坐在重慶想「應該趕得上」沒有兩樣。
最後一隻木箱落地時,十一點四十八。
收貨人拿著回單進辦公室蓋章。
孫小兵剛把車廂掃出一塊空地方,辦公室門口有人探頭喊:「重慶渝西三十二號,哪個是司機?」
周向東走過去。
「你們隊裡剛來電話找你。」
他腳步頓了一下。
辦公室里那部黑電話還沒掛。對方把聽筒遞過來,裡面是鍾開成的聲音。
「日雜倉庫剛又打來。那邊中午有台本地車要裝,不能再給你們留到一點。十二點十分以前不到,他們就給別人。」
周向東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五十一。
「我們這邊還差回單。」
「所以我沒替你答應。」鍾開成說,「你自己看。趕不上就別去。」
「曉得。」
電話掛斷。
孫小兵已經站到了門口:「提前了?」
「十二點十分。」
他下意識往院裡看。空車就停在倉庫邊,發動起來就能走。
「回單還沒出來。」周向東說。
孫小兵嘴動了下,到底沒說「先走」。
辦公室里的人找章又耽誤了幾分鐘。十一點五十六,簽好的回單才遞出來。
周向東先把日期、重量、章看了一遍,收進路單袋。
「走。」
這一下孫小兵才真跑起來。
三十二號從農機站出來,沒有為了這十九分鐘把車開瘋。縣城裡人多,自行車、板車擠在一起,該讓還是得讓。孫小兵坐在旁邊急得膝蓋一直抖,也沒開口催。
十二點零六,三十二號拐進日雜公司倉庫。
門口已經停著一輛本地貨車。
孫小兵臉都變了。
倉庫里的何師傅卻朝他們招手:「你們還真趕到了。」
那輛本地車拉的是另一批貨,正在等前面騰位置。二隊這兩噸六已經平碼在牆邊,九隻木箱,單子壓在最上頭。
「快裝,你們這批先走。」
孫小兵一下鬆了口氣,跳上車廂就去擺擋木。
周向東沒讓人只顧快。九隻木箱靠撬棍和滾木一點點挪上車,重的往前,左右壓勻,該墊的木塊一塊沒少。何師傅站在旁邊看了兩回表,倒沒催。
十二點二十不到,繩子收緊。
孫小兵把託運單又對了一遍,忽然抬頭問:「你們怎麼曉得往農機站找我們?」
何師傅愣了一下:「我打你們隊裡。你們隊裡又打這邊農機站。咋個找的我哪曉得。」
孫小兵咂了下嘴。
車開出倉庫以後,他靠在副駕駛座上,半天才說:「電話在重慶,人都跑江津了,還能拐個彎追過來。」
周向東笑了一聲。
「這回追到了。」
「下回收貨單位要是沒電話呢?」
周向東沒答。
前面一輛客車靠站,人一下涌到路邊,他先把車速壓下來。
孫小兵也沒繼續問,自己把今天兩張紙翻出來。農機站的收貨單位後面本來只寫了名稱,他想了想,又把剛才辦公室那串電話號碼抄到了邊角。
字擠得有點歪。
他抄完吹了吹鉛筆灰,把紙重新夾進路單袋。
三十二號後頭,兩噸六穩穩噹噹壓在車廂里。
回重慶的路上,兩個人這才想起來飯還沒吃。周向東把車停在路邊能讓車的位置,孫小兵從座椅後面翻出鋁飯盒。米飯早涼透了,邊上壓著幾根鹹菜。他拿筷子撥了兩下,又去看路單袋。
「你吃飯還是看電話號碼?」
「我就是想看看抄清沒。」
「那電話號碼能下飯?」
孫小兵自己先笑了,扒了兩大口冷飯。吃完上車,他沒再碰那張紙,一路遇坑就下意識回頭聽木箱有沒有動靜。
傍晚三十二號進二隊院門,昨天交煙盒紙的那個司機正蹲在水龍頭邊洗手。聽見車響,他抬頭往車廂里一看,立刻站了起來。
「江津那兩噸六?」
孫小兵從副駕駛跳下來:「你那個電話還真管用。」
司機手上的水都沒甩干,先跟進調度室。鍾開成把回單核完,又把昨天那張煙盒紙和今天的電話記錄疊到一起。
「地方是他帶回來的。」孫小兵指了一下那司機,又指自己,「今天是我重新問的。」
「我看得見。」鍾開成說。
那司機低頭瞄了一眼,見昨天那張還夾在下面,臉色才松。
「行,沒白跑。」
「你昨天明明空車回來的。」王德發在旁邊接了一句。
「老子說電話沒白跑。」
屋裡笑起來。
周向東沒擠進去。他把三十二號停穩,熄火以後又繞到車後看了一圈。繩子還緊,擋木也沒竄。等孫小兵出來,他把路單袋往對方懷裡一塞。
「先交回單。」
孫小兵抱住袋子往裡走,走到門口又低頭摸了摸紙角那串剛抄上的農機站電話。
這回沒再拿出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