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任務黑板剛掛出來,調度室門口就比平時多圍了兩個人。
周向東從水龍頭那邊過來時,先聽見一句:「老鍾,璧山那趟給我嘛。」
說話的是十九號司機。
鍾開成手裡的粉筆還停在半空。
「你上午不是有大坪?」
「換一下噻。大坪市內,哪個跑不是跑。」
「那璧山哪個跑不是跑?」
十九號司機被堵了一下,自己先笑:「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還裝。」
他拿手指敲了敲黑板上「璧山」兩個字。
「現在去那邊,電話本一翻,好歹曉得問哪幾家。運氣好點,回來車廂不空。」
屋裡有人笑出了聲。
王德發正坐在門檻上繫鞋帶,聽到這裡把頭抬起來:「前陣子叫你跑縣裡,你不是說回來屁股都要顛散?」
「路還是爛,錢又沒爛。」
「你先別把回程貨算自己兜里。」
「那也比啥都沒得問強。」
這句話倒沒人笑了。
周向東站在後面,看見調度室里的人都沒急著散。今天縣外線才寫出來,沒人先問路爛不爛,倒有人先去掃電話本。車還沒出門,大家已經開始算回來能不能多帶一票。
周向東倒不覺得奇怪。那本子真能讓空車多裝點東西回來,自然就有人惦記。可黑板不是趕場攤子,哪個看著便宜就挑哪個。
鍾開成把粉筆往槽里一放。
「十九號還是大坪。璧山二十四號。」
十九號司機臉垮下來:「憑啥又老許?」
老許剛好從外頭進來,氣壓表還捏在手裡。
「憑我今天單子在這兒。」
「換一下又不會死人。」
「那你把我下午那趟也一起換走。」
十九號司機一下沒接上。
二十四號今天先送三噸五五金件去璧山,回來以後下午還有一趟菜園壩。十九號上午大坪,下午卻排了楊家坪。真要只換上午,後面的車、時間全得重新挪。
鍾開成把兩張路單併到一起給他看了一眼。
「你光看『璧山』兩個字,我還得看一天。」
十九號司機嘴裡嘀咕:「我就是問問。」
「問完了去裝你的貨。」
他夾著單子走了,經過王德發身邊還不忘罵一句:「就你們幾個把好路都占了。」
王德發鞋帶也不系了:「啥叫我們幾個?我今天跑市內!」
院裡又笑起來。
周向東沒摻和,拿了三十二號的兩張市內路單往車邊走。孫小兵跟在後頭,還在回頭看黑板。
「向東哥。」
「嗯。」
「要是今天璧山真有貨,老許不是又賺一趟?」
周向東把駕駛室門拉開:「先把我們自己的跑完。」
「我就問一下。」
「你最近問得還少?」
孫小兵噎了一下,自己笑了。
上午三十二號跑石橋鋪到楊家坪,貨不重,手續倒磨人。倉庫那邊少了一張簽字聯,找了十來分鐘才從辦公桌抽屜下面翻出來。周向東沒催,孫小兵也沒跑去門口看鐘,只蹲在車邊把一根起毛的麻繩重新纏緊。
回到二隊已經快十一點。
二十四號還沒回來。
十九號倒先到了,車頭一進院就往調度室看。
「璧山有沒得?」
鍾開成正接電話,沒理他。
等聽筒一放,十九號司機馬上湊過去:「是不是那邊?」
「不是。」
「那你幫老許問沒?」
鍾開成抬頭:「你今天到底開十九號還是二十四號?」
旁邊幾個人笑得不行。
十九號司機自己也有點掛不住:「我就是看他撿不撿得到。」
「撿得到也不是你的。」
話音剛落,電話又響了。
這回真是璧山。
農機公司鄧師傅。
鍾開成拿鉛筆記了兩句,抬頭往院裡看。
「一噸九齒輪箱殼,送石橋鋪。十二點半以前能裝,三點以前要車。」
十九號司機眼睛都直了。
「你看嘛!」
王德發從旁邊拍了一下桌子:「你喊啥?二十四號還沒回來。」
鍾開成先問電話那頭手續和時間,再把話說死:「車現在還在路上。兩點以前能確定,我再回你。確定不了你們自己找車,別壓貨。」
電話掛了。
十九號司機已經開始算:「我大坪那趟卸完了,我現在空車過去,差不多……」
「你下午楊家坪幾點裝?」鍾開成問。
他卡住。
「兩點。」
「那你空車去璧山,一噸九拉回來以後,楊家坪誰去?」
「可以換……」
「又換?」
十九號司機終於不吭聲了。
周向東站在門口,忽然有點想笑。
早上十九號司機還只是嘴上搶路單,這會兒真來了一噸九,連他自己都下意識往三十二號的路單上看。只盯著這一噸九,當然覺得放掉可惜;可路單往下一翻,下午的裝貨時間就在那裡壓著。
快十二點,二十四號進院。
老許把上午回單交進來,聽完璧山那票貨,第一句不是「給我留」,而是問:「下午菜園壩幾點?」
「兩點四十裝。」
「那趕不及。」
十九號司機在旁邊都急了:「你咋曉得趕不及?現在才十二點!」
老許把水壺蓋擰開,喝了一口。
「我現在從重慶再空車回璧山,裝一噸九,再送石橋鋪,最後回來接兩點四十,你替我飛?」
屋裡安靜了一下。
鍾開成重新撥鄧師傅的電話。
「今天接不了。你們別留二隊。」
十九號司機看著那部電話,嘴角抽了抽。
「真放了?」
「放了。」
「那一噸九呢。」
周向東也下意識往自己那兩張路單上掃了一眼。三十二號下午一點五十要去石橋鋪裝貨,送楊家坪。要是這會兒空車往璧山跑,回來別說一點五十,能不能趕上兩點半都難說。
可那一噸九擺在電話里,他心裡也癢。剛才看十九號站在那兒算來算去,他還覺得有點好笑,真輪到自己,眼睛照樣先落到路單上。只是下午一點五十幾個字就印在那裡,躲不開。
他把路單重新折好,塞回胸前口袋。
「別看我。」他說,「三十二也去不了。」
十九號司機瞥他一眼:「我又沒喊你。」
「你眼睛都快把我車開走了。」
旁邊幾個人又笑。
王德發在旁邊樂:「要不你抱回來?」
十九號司機罵了他一句,轉身去拿自己的下午路單。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璧山」。
這回沒再說換。
下午出車前,鍾開成拿抹布擦黑板,把上午幾個已經完成的車號抹掉。擦到「璧山」那行,他沒急著抹地方,只把二十四號後面的粉筆字擦了。
旁邊空出來一小塊。
孫小兵看見了:「明天還掛?」
「明天有正式任務就掛。」
「那回程貨呢?」
鍾開成把抹布往窗台一扔。
「回程貨跟著車走。車不能跟著回程貨跑。」
十九號司機正在院裡發動汽車,隔著窗戶聽見這句,把腦袋探出來。
「老鍾,明天真有璧山,先考慮我一下噻。」
鍾開成抓起粉筆就要砸。
院裡一下笑開。
十九號已經一腳油門溜出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