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多,調度室那部電話就沒閒過。
周向東拿完三十二號的路單,還沒走出門,王德發已經把公用電話本翻到了璧山那幾頁。
「城南軸承廠。」
鍾開成抬頭:「你今天又不去璧山。」
「二十七號下午可能過去。」
「可能?」
「業務室那張單還沒下來嘛,我先問一聲有啥子關係。」
他說著已經把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先過總機,等了好一陣才轉到供銷科。何興國不在辦公室,又等人去倉庫喊。王德髮夾著聽筒站了半天,終於聽見那邊有人回來。
「何師傅?我二隊老王。今天有沒得重慶方向的?」
問了兩句,他拿鉛筆在報紙邊上寫:暫無。
「曉得,有了你打隊裡。」
電話掛下去,王德發把本子一合,夾著自己的路單走了。
周向東也沒多看。三十二號上午兩趟市內,第一趟石橋鋪,第二趟大坪。孫小兵已經在院裡掀欄板,他把路單往胸口一塞,也出了門。
第一趟回來還不到十點,調度室門口又圍著人。
十九號司機正拿著電話。
「對,城南軸承廠供銷科,找何興國。」
周向東腳步頓了一下。
鍾開成也聽見了,皺著眉從黑板前轉過來:「你找老何幹啥?」
「我下午可能去璧山。」
「早上老王不是問過?」
十九號司機把聽筒捂住:「他問他的,我問我的。萬一現在有了呢?」
鍾開成嘴張了張,電話那頭已經把何興國喊來了。
十九號只好繼續問。
還是沒貨。
這回連報紙都不用寫。他把電話一放,自己先嘀咕:「早曉得不打了。」
「長途電話不要錢?」鍾開成說。
「又不是我故意重複。」
「你剛才明明曉得老王問過。」
「他八點問,我這都快十點了。」
兩個人還沒扯完,外頭有人喊三十二號裝下一趟。周向東沒留下聽,轉身去車邊。
孫小兵邊掛繩邊問:「他們又問軸承廠?」
「嗯。」
「何師傅要是十一點真有貨,不還得再問?」
周向東把一塊擋木踢正:「那得看誰問。」
「啥意思?」
「一個隊的人,一上午輪著給人家打三五遍,你煩不煩?」
孫小兵想了想,笑起來:「要是都問我有沒有貨,我肯定說有,有一車磚頭請你們來搬。」
「那你先搬得動再說。」
三十二號出了院。
第二趟回來時已經十一點多。周向東剛熄火,就看見鍾開成站在調度室門口沖這邊招手。
「向東,過來一下。」
屋裡電話沒掛。
鍾開成把聽筒遞給他,臉色有點怪。
「何興國找你。」
周向東接過來:「何師傅?」
電話那邊先笑了一聲,笑得不算生氣,聽著卻也不輕鬆。
「你們二隊今天到底幾台車來璧山?」
「現在還沒定。」
「沒定你們一早兩個人問我兩遍?」
周向東沒接上。
何興國繼續說:「八點多一個,十點前又一個。剛才總機還跟我說,又有人問供銷科電話是不是這個號。我還以為你們那邊出啥事了。」
屋裡一下安靜。
王德發正好交完回單進來,聽見自己的事,腳步慢了。
十九號司機也在窗外。
鍾開成伸手把聽筒接回去:「老何,是我們這邊沒對好。後頭同一家當天問過沒有,我先在本子上記清楚。」
何興國倒沒抓著不放。
「問貨沒問題。我巴不得你們有車的時候問。可貨沒裝出來,我說十遍也是沒得。真有了,我這邊也曉得打你們隊裡。」
「要得。」
「還有,別這個說可能來,那個也說可能來。倉庫的人聽見兩台車,以為我叫重了。」
「這個不會。」鍾開成說得快,「車沒排出來,誰說來都不算。」
電話掛了。
王德發先咳了一聲。
「我早上又沒亂許車。」
十九號司機在窗外接:「我也沒許。」
鍾開成看著兩個人:「你們兩個都沒許,人家一個上午接了兩遍。」
孫小兵沒忍住笑出聲。
王德發瞪他:「你笑個錘子。」
「我又沒打。」
「你最近電話接得比哪個都勤。」
「我接廠里打來的,又不是逮著一個廠輪起打。」
眼看又要吵起來,羅建國從辦公室出來,只問了一句:「今天誰最先問的?」
「老王。」鍾開成說。
「結果?」
「暫無。」
「那後面的人為啥不曉得?」
這回鍾開成沒馬上答。
公用電話本里有單位、有號碼、有聯繫人。旁邊也記過成貨、未成,可一天裡誰幾點問過、剛才是什麼結果,大家全靠碰見了順嘴說。人一多,誰都覺得自己再問一遍最保險。
羅建國沒開會,也沒講半天。
「拿張紙。」
鍾開成從廢路單背面撕下一條,拿尺子壓住。
日期。
單位。
幾點問。
結果。
問的人。
五個小格剛畫出來,王德發就湊近:「還寫名字?」
「怕寫?」
「我有啥怕的。」
他搶過鉛筆,第一行自己補了。
城南軸承廠。
八點二十五。
暫無。
王德發。
十九號司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自己把第二次也補上。
九點五十二。
暫無。
寫完,他咂了下嘴:「看著確實有點蠢。」
孫小兵笑得趴到桌邊。
鍾開成把紙壓到電話本旁邊:「誰要打長途,先看這個。今天問過的,沒新情況就別又打一遍。」
「那下午呢?」王德發問。
「真有車要去,或者人家說了幾點再問,到時候再打。不是說一天只許一通。」
周向東靠在門邊聽著,沒有往裡擠。
這玩意兒看著比路單還寒磣,一條廢紙,幾格鉛筆線。可上午兩通一模一樣的電話就擺在上頭,誰再伸手去撥號,先得看見自己是不是在做第三遍同樣的事。
下午一點多,十九號真拿到了一張去璧山的正式路單。
他進調度室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電話本。
手剛碰到封皮,孫小兵從旁邊把那張小紙條推過去。
「城南,九點五十二,暫無。」
十九號看了一眼時間。
「都三個鐘頭了。」
「你車幾點到璧山?」鍾開成問。
「兩點半以後。」
「那你現在問有啥用?到了前頭卸完,再看有沒有時間。真要問,到時候問。」
十九號把手收回來。
「行。」
這回電話沒響。
他夾著路單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沖孫小兵說:「那張紙給我留著,回來我看今天到底有沒得貨。」
「跑你的車。」
十九號罵了一句,笑著走了。
周向東低頭看了一眼。
那張紙被壓在玻璃板下面,邊角還露著。孫小兵嫌它歪,伸手扶正,剛弄好,院裡又有人喊他幫忙抬擋木。
他應了一聲就跑了,鉛筆還夾在耳朵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