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收車的時候,十九號司機拿著昨天那張電話記錄,直接去了會計室門口。
葉青正抱著一摞路單出來,差點讓他堵個正著。
「葉會計,我問個事。」
「你先讓我過去。」
十九號往旁邊讓了半步,人卻沒走,手裡的紙已經遞過去了。
「這個名字寫了,月底算不算?」
葉青低頭看。
城南軸承廠。
九點五十二,暫無。
後面是十九號司機的名字。
她看完,又抬頭看他:「算啥?」
「一塊錢啊。」
旁邊正交回單的王德發一下笑出聲。
「你打個電話沒問到貨,也想拿一塊?」
十九號司機臉不紅:「你們不是說有效線索一塊嘛。我也問了,名字也記了。」
「你那叫有效?」王德發伸手就要拿紙,「我看看你有效在哪兒。」
「滾,我問葉會計。」
兩個人一鬧,門口又圍了幾個人。
孫小兵剛收完三十二號的擋木,聽見「一塊錢」,鞋底帶著灰就擠進來了。
「那核實呢?我前頭還核了好幾票。」
葉青本來只想回一句,聽見這話,索性把懷裡的路單往桌上一放。
「都別吵。把你們那幾張紙拿來。」
鍾開成從調度室里探頭:「又咋了?」
「你們把名字寫得越來越多,現在都來問錢了。」
「我就曉得要出這個事。」
嘴上這麼說,他還是把玻璃板下面的電話記錄、臨時貨源附頁,還有這幾天的有效記錄一起抱過來。
幾張紙攤開,占了半張桌子。
葉青先把十九號那一行找出來。
「城南軸承廠,九點五十二,暫無。當天這通電話以後,你拉到貨沒有?」
「沒有。」
「這通電話有沒有讓哪輛車接成一票?」
十九號不說話了。
「那就是打過電話。」葉青拿鉛筆在旁邊輕輕點了一下,「名字留著,是為了曉得哪個問過,免得後面又打第三遍。它不是有效線索,更不是成貨。」
十九號司機嘖了一聲:「那寫我名字有啥用?」
「出了重複電話,曉得找哪個問。後麵廠里說你答應過啥,也曉得找哪個問。非得能換錢才叫有用?」
屋裡有人笑。
十九號自己也笑了,把紙往回一推:「行,當我沒問。」
他要走,孫小兵還站著。
葉青一眼就看見了。
「你也想問?」
「我那個不一樣。」孫小兵說,「我是真核了。貨重、幾點能裝、最晚幾點要車,都是我問的。」
「我曉得。」
「那有沒有?」
「沒有。」
孫小兵臉一下垮了。
王德發在後面幸災樂禍:「讓你一天抱著電話當寶。」
孫小兵回頭:「你笑啥?你那名字最多。」
「我那有成貨。」
「有兩票還不是別人拉的。」
「別人拉我也是來源。」
眼看又要吵,葉青拿尺子在桌上一敲。
「都閉嘴。」
屋裡真安靜了點。
她把之前那張附頁抽出來。
聯繫人來源。
本次有效線索。
核實。
承運。
四欄一擺,孫小兵自己先看懂了一半。
葉青說:「現在試的那一塊錢,是成了的本次有效線索。不是誰打過電話就有,也不是誰核實一次就有。核實先記,錢沒定就是沒定。」
孫小兵還是有點不服:「那我要是問錯了,人家車白跑,不還得找我?」
「所以才寫你。」
「寫錯了有份,寫對了沒錢。」
「你也可以不接電話。」
孫小兵被堵住。
鍾開成在旁邊笑得最響:「明天開始我自己接。」
「那不行。」孫小兵馬上說。
屋裡又是一陣笑。
周向東一直站在門邊沒插話。
他看的是那幾張紙。
最開始只有車號和噸位,後來多了聯繫人,又多了核實、未成原因。現在連一通沒問到貨的電話,也有人開始惦記它值不值錢。
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東西一旦能寫進表里,人就會盯著表看。後頭再掛上一塊錢,誰更得看得仔細。
羅建國從辦公室過來時,屋裡已經散了一半。
葉青把十九號那張電話記錄遞給他,又把現行試記附頁壓在下面。
「這個口徑得說清。不然以後為了留名字,沒事也給外縣打一圈電話,帳還沒掙回來,電話費先出去了。」
羅建國看了兩眼。
「原來咋定的就咋算。成的有效線索才進試獎。電話記錄是電話記錄,別混。」
王德發馬上問:「那聯繫人第一次成貨那個呢?」
「照舊。」
「廠里自己打來的呢?」
「照舊。」
孫小兵也想開口。
羅建國直接看他:「核實沒單獨定錢。」
孫小兵嘴剛張開,又閉上了。
「先記著。」羅建國說,「真要改,月底看完再說。今天誰都別給自己加項目。」
說完就走了。
這回沒人追著問。
葉青開始收桌上的紙。電話記錄歸電話記錄,成貨附頁歸成貨附頁,失敗的線索夾回聯繫人本後面。周向東見她一隻手壓不住,伸手幫她把捲起來的紙角按平。
「你先別走。」葉青說。
「我?」
「這幾張有三十二號。你幫我對一下,省得明天又有人說我把他的名字抄沒了。」
周向東把鑰匙重新放回桌上。
孫小兵本來還在旁邊磨蹭,聽見這句立刻往門外走。
「那我先收車。」
走得比誰都快。
葉青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剛才不是還捨不得走?」
「現在曉得核實沒錢了。」
葉青沒忍住笑了一下。
兩個人把幾張回單按日期攤開。
哪一票廠方主動,哪一票是誰當次問成,哪一票只是核實,周向東能記住的就說,記不準的就去翻鍾開成的電話紙。葉青不讓他憑印象補,少一處就空著,等第二天再核。
對到最後,只剩一張城南軸承廠的兩噸四。
葉青在「核實」後面寫下孫小兵,又停筆。
「他今天要是看見,嘴又得咧半天。」
「你別告訴他有沒得錢,他能多高興一會兒。」
葉青側過臉看他:「你現在也學壞了?」
周向東把最後一張回單遞過去。
「跟王德發學的。」
「他知道要罵你。」
「那就別告訴他。」
葉青低頭把紙夾好,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窗外已經開始有人關修理間的門。鐵門拖過水泥地,刺啦一聲。
她把附頁塞進帳夾,起身時順手把另一摞薄些的紙遞給周向東。
「幫我拿到會計室。」
周向東接過來。
「這算核實不?」
葉青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把最上面那張紙拍平。
「算搬運。」
「有錢沒?」
「沒有。」
「那我不幹了。」
話是這麼說,人已經抱著紙往門外走了。
葉青在後面關燈,聽見了只回了一句。
「晚了,已經記你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