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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你開車的,咋還一手鉛筆灰

2026-09-24 10:48:58 作者: 加班下班了

  會計室的門關上時,院裡已經暗了大半。

  周向東把最後一摞紙放到桌角,葉青伸手扶住最上面那幾張,免得滑下來。

  「行了。」

  「這回算搬運?」

  葉青看了他一眼:「你還惦記這個?」

  「怕月底少我一塊錢。」

  「那你慢慢等。」

  她嘴角動了一下,低頭把帳夾重新壓好。周向東沒再貧,拿起鑰匙出了門。

  車隊裡已經沒白天那麼吵。修理間還亮著一盞燈,有人蹲在門口洗沾了油的手,水溝里一股黑水慢慢往外淌。三十二號停在院牆下,白天收好的繩子都在工具箱裡。周向東又拉了兩下車門,確認鎖好,才推自行車回家。

  到家屬院時,各家都在吃飯。

  樓下幾個小孩拿粉筆在地上畫格子,見自行車過來,一窩蜂往邊上躲。二樓不知道誰家收音機開得大,女聲唱到一半,又被鍋鏟敲鍋沿的聲音蓋過去。

  周向東剛把車靠好,屋裡就喊:「門沒拴。」

  他推門進去,母親先看見他手裡的飯盒。

  「今天倒曉得帶回來。」

  「哪天沒帶?」

  

  「你自己數。」

  飯盒接過去,蓋子一開,裡面吃得乾乾淨淨,只剩盒角粘了幾粒米。母親臉色這才好一點,又低頭看他袖口。

  「你這又蹭的啥?」

  周向東跟著看。

  工作服右邊袖口多了一道灰黑的鉛筆印,手指側面也沾了些。

  「鉛筆。」

  母親愣了下:「你不是開車的嗎,咋還一手鉛筆灰?」

  父親正坐在桌邊喝茶,聽見這句也抬了頭。

  「改行坐辦公室了?」

  「幫會計室對了幾張單子。」

  「開車還管人家會計?」母親把飯盒拿去水池邊,「你們單位沒人啦?」

  「就搭把手。」

  父親把茶缸放下:「車收好沒有?」

  「收好了才去。」

  「那就行。」

  一句話說完,他繼續喝茶,沒再問什麼表、什麼帳。母親更不關心那些,只催周向東洗手,說鍋里的豆腐都快燉老了。

  周向東去水池邊打肥皂。指甲縫裡的黑油已經習慣了,今天偏偏多了點鉛筆灰,一搓,水面上浮出一層淡黑。他洗到第二遍,母親端菜出來看見,順嘴又說了一句:「白天摸車,晚上摸紙,你倒忙得寬。」

  「飯總要吃嘛。」

  「曉得吃就好。」

  桌上還是家常菜。一碗燒豆腐,一盤炒青菜,旁邊放著半碟泡蘿蔔。父親給自己盛了半碗飯,周向東盛滿一碗。剛坐下,母親又從鍋邊端來一小碗湯。

  「今天咋這麼晚?」

  「下班前多弄了會兒。」

  「有加班錢沒?」

  「沒有。」

  母親筷子一停:「沒錢你還弄到這麼晚?」

  周向東笑了:「幫人搬幾張紙還要開工資?」

  「那你回來晚了,飯還得給你熱。」

  父親在旁邊慢悠悠接一句:「你不等他,你也得吃。」

  母親馬上轉過去:「我說他,你插啥嘴?」

  父親低頭夾豆腐,不吭聲了。

  周向東看著兩個人,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還是沒忍住笑。

  母親瞪他:「你也笑?」

  「沒笑。」

  「牙都露出來了還沒笑。」

  一頓飯吃得沒什麼大事。母親問明天跑哪,周向東說還沒看黑板。父親問車最近有沒有毛病,他說三十二號這幾天正常。再往後就是隔壁誰家煤球又堆到樓道口、樓下小孩把玻璃打裂了一塊,跟車隊那些貨重、時辰、回單一點關係都沒有。

  周向東反而吃得慢了些。

  母親先吃完,起身收灶邊的東西。經過他身後時,順手在他肩上捏了一下。


  「這件也脫下來,袖口又黑了。」

  「明天還能穿。」

  「你哪件不是明天還能穿?」

  她說著把椅背上那件前天洗過的工作服抖開。袖口已經幹了,胸前口袋邊上卻多了一小塊顏色深些的線腳。

  周向東看了兩眼:「這裡破過?」

  「開了兩針,不補等你哪天把筆、螺絲全漏路上?」

  「我兜里哪來的螺絲。」

  「那半截粉筆是誰上回帶回來的?」

  周向東想不起來。

  父親在桌邊笑:「開車的兜比修理間抽屜還雜。」

  母親把衣服往他面前一遞:「明早穿這個。你身上這件放門邊。」

  周向東接住,手指摸到那塊新補的線。針腳談不上多齊,反正結實。他沒再說還能穿,順手搭到自己椅背上。

  飯快吃完,父親忽然想起什麼,把筷子往碗上一放。

  「你等下看看我那自行車。」

  「咋了?」

  「後輪老蹭。騎快點還好,慢下來就沙沙響。」

  母親馬上說:「下午回來就在那兒倒騰半天,越倒騰越響。」

  父親皺眉:「哪有越倒騰越響?」

  「那現在咋還響?」

  「我這不是喊他看嘛。」

  周向東把最後一口飯扒完:「先推過來。」

  「吃完再弄。」母親說。

  「吃完了。」

  院子裡比屋裡涼。父親把自行車支起來,周向東蹲到後輪旁邊,先空轉了一圈。輪子每轉一周,閘皮就在一邊輕輕擦一下。

  「閘歪了。」

  父親也蹲下來:「我下午緊過。」

  「你緊這一邊幹啥?」

  「不是松嘛。」

  「松的是線,不是叫你把閘皮往裡頂。」

  父親被兒子說得臉上有點掛不住:「你弄你的。」

  周向東笑了一下,回屋拿了鉗子和扳手。先把螺帽鬆開一點,把閘皮位置重新擺正,再收緊剎車線。父親在旁邊扶著車把,隔一會兒就要伸手碰一下。

  「你莫動。」

  「我的車我還不能碰?」

  「你一碰我又得重新對。」

  母親站在門口聽見了,樂得不行:「剛才哪個還說他二十五歲不用我管?」

  父親回頭:「你又扯到哪去了。」

  最後一顆螺帽擰緊,周向東抬手撥了下後輪。

  輪子轉了好幾圈,沒再響。

  父親捏閘,鬆開,又撥一次。還不放心,跨上去在院子裡慢慢騎了半圈。車輪壓過地上的煤灰,到了牆根一捏閘,人穩穩停住。

  樓下有人端著盆出來,見他大晚上試自行車,笑著問是不是明天要騎去成都。父親回了句「莫管」,自己先樂了。

  「這回好了。」

  「明早騎一段再看。」

  「自行車你也要試車?」

  「能剎住,也得松得開。」

  父親咂摸了一下,點點頭:「這句話還像開車的。」

  周向東低頭看自己的手。

  剛洗乾淨沒多久,又是一層黑。

  屋裡母親已經在喊:「我就曉得!洗兩遍也是白洗,趕緊進來,水給你留起的!」

  周向東應了一聲,收起扳手。

  四十年以後,他未必還能說清哪天拉了幾噸貨、哪張表上寫過誰的名字。

  可眼下這個晚上,父親扶著一輛舊自行車,母親隔著門催他洗手,鍋里還有一點沒涼透的豆腐湯。

  這些東西都沒記在任何帳上。

  他卻一點也不想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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