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室的門關上時,院裡已經暗了大半。
周向東把最後一摞紙放到桌角,葉青伸手扶住最上面那幾張,免得滑下來。
「行了。」
「這回算搬運?」
葉青看了他一眼:「你還惦記這個?」
「怕月底少我一塊錢。」
「那你慢慢等。」
她嘴角動了一下,低頭把帳夾重新壓好。周向東沒再貧,拿起鑰匙出了門。
車隊裡已經沒白天那麼吵。修理間還亮著一盞燈,有人蹲在門口洗沾了油的手,水溝里一股黑水慢慢往外淌。三十二號停在院牆下,白天收好的繩子都在工具箱裡。周向東又拉了兩下車門,確認鎖好,才推自行車回家。
到家屬院時,各家都在吃飯。
樓下幾個小孩拿粉筆在地上畫格子,見自行車過來,一窩蜂往邊上躲。二樓不知道誰家收音機開得大,女聲唱到一半,又被鍋鏟敲鍋沿的聲音蓋過去。
周向東剛把車靠好,屋裡就喊:「門沒拴。」
他推門進去,母親先看見他手裡的飯盒。
「今天倒曉得帶回來。」
「哪天沒帶?」
「你自己數。」
飯盒接過去,蓋子一開,裡面吃得乾乾淨淨,只剩盒角粘了幾粒米。母親臉色這才好一點,又低頭看他袖口。
「你這又蹭的啥?」
周向東跟著看。
工作服右邊袖口多了一道灰黑的鉛筆印,手指側面也沾了些。
「鉛筆。」
母親愣了下:「你不是開車的嗎,咋還一手鉛筆灰?」
父親正坐在桌邊喝茶,聽見這句也抬了頭。
「改行坐辦公室了?」
「幫會計室對了幾張單子。」
「開車還管人家會計?」母親把飯盒拿去水池邊,「你們單位沒人啦?」
「就搭把手。」
父親把茶缸放下:「車收好沒有?」
「收好了才去。」
「那就行。」
一句話說完,他繼續喝茶,沒再問什麼表、什麼帳。母親更不關心那些,只催周向東洗手,說鍋里的豆腐都快燉老了。
周向東去水池邊打肥皂。指甲縫裡的黑油已經習慣了,今天偏偏多了點鉛筆灰,一搓,水面上浮出一層淡黑。他洗到第二遍,母親端菜出來看見,順嘴又說了一句:「白天摸車,晚上摸紙,你倒忙得寬。」
「飯總要吃嘛。」
「曉得吃就好。」
桌上還是家常菜。一碗燒豆腐,一盤炒青菜,旁邊放著半碟泡蘿蔔。父親給自己盛了半碗飯,周向東盛滿一碗。剛坐下,母親又從鍋邊端來一小碗湯。
「今天咋這麼晚?」
「下班前多弄了會兒。」
「有加班錢沒?」
「沒有。」
母親筷子一停:「沒錢你還弄到這麼晚?」
周向東笑了:「幫人搬幾張紙還要開工資?」
「那你回來晚了,飯還得給你熱。」
父親在旁邊慢悠悠接一句:「你不等他,你也得吃。」
母親馬上轉過去:「我說他,你插啥嘴?」
父親低頭夾豆腐,不吭聲了。
周向東看著兩個人,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還是沒忍住笑。
母親瞪他:「你也笑?」
「沒笑。」
「牙都露出來了還沒笑。」
一頓飯吃得沒什麼大事。母親問明天跑哪,周向東說還沒看黑板。父親問車最近有沒有毛病,他說三十二號這幾天正常。再往後就是隔壁誰家煤球又堆到樓道口、樓下小孩把玻璃打裂了一塊,跟車隊那些貨重、時辰、回單一點關係都沒有。
周向東反而吃得慢了些。
母親先吃完,起身收灶邊的東西。經過他身後時,順手在他肩上捏了一下。
「這件也脫下來,袖口又黑了。」
「明天還能穿。」
「你哪件不是明天還能穿?」
她說著把椅背上那件前天洗過的工作服抖開。袖口已經幹了,胸前口袋邊上卻多了一小塊顏色深些的線腳。
周向東看了兩眼:「這裡破過?」
「開了兩針,不補等你哪天把筆、螺絲全漏路上?」
「我兜里哪來的螺絲。」
「那半截粉筆是誰上回帶回來的?」
周向東想不起來。
父親在桌邊笑:「開車的兜比修理間抽屜還雜。」
母親把衣服往他面前一遞:「明早穿這個。你身上這件放門邊。」
周向東接住,手指摸到那塊新補的線。針腳談不上多齊,反正結實。他沒再說還能穿,順手搭到自己椅背上。
飯快吃完,父親忽然想起什麼,把筷子往碗上一放。
「你等下看看我那自行車。」
「咋了?」
「後輪老蹭。騎快點還好,慢下來就沙沙響。」
母親馬上說:「下午回來就在那兒倒騰半天,越倒騰越響。」
父親皺眉:「哪有越倒騰越響?」
「那現在咋還響?」
「我這不是喊他看嘛。」
周向東把最後一口飯扒完:「先推過來。」
「吃完再弄。」母親說。
「吃完了。」
院子裡比屋裡涼。父親把自行車支起來,周向東蹲到後輪旁邊,先空轉了一圈。輪子每轉一周,閘皮就在一邊輕輕擦一下。
「閘歪了。」
父親也蹲下來:「我下午緊過。」
「你緊這一邊幹啥?」
「不是松嘛。」
「松的是線,不是叫你把閘皮往裡頂。」
父親被兒子說得臉上有點掛不住:「你弄你的。」
周向東笑了一下,回屋拿了鉗子和扳手。先把螺帽鬆開一點,把閘皮位置重新擺正,再收緊剎車線。父親在旁邊扶著車把,隔一會兒就要伸手碰一下。
「你莫動。」
「我的車我還不能碰?」
「你一碰我又得重新對。」
母親站在門口聽見了,樂得不行:「剛才哪個還說他二十五歲不用我管?」
父親回頭:「你又扯到哪去了。」
最後一顆螺帽擰緊,周向東抬手撥了下後輪。
輪子轉了好幾圈,沒再響。
父親捏閘,鬆開,又撥一次。還不放心,跨上去在院子裡慢慢騎了半圈。車輪壓過地上的煤灰,到了牆根一捏閘,人穩穩停住。
樓下有人端著盆出來,見他大晚上試自行車,笑著問是不是明天要騎去成都。父親回了句「莫管」,自己先樂了。
「這回好了。」
「明早騎一段再看。」
「自行車你也要試車?」
「能剎住,也得松得開。」
父親咂摸了一下,點點頭:「這句話還像開車的。」
周向東低頭看自己的手。
剛洗乾淨沒多久,又是一層黑。
屋裡母親已經在喊:「我就曉得!洗兩遍也是白洗,趕緊進來,水給你留起的!」
周向東應了一聲,收起扳手。
四十年以後,他未必還能說清哪天拉了幾噸貨、哪張表上寫過誰的名字。
可眼下這個晚上,父親扶著一輛舊自行車,母親隔著門催他洗手,鍋里還有一點沒涼透的豆腐湯。
這些東西都沒記在任何帳上。
他卻一點也不想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