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向東到二隊的時候,調度室里已經有人翻電話本了。
人不是二隊的。
一隊一個司機站在桌邊,工作服胸口別著支鋼筆,手指正壓在璧山那一頁。鍾開成出去領任務單了,屋裡只有孫小兵。
孫小兵顯然也不知道該不該攔,站旁邊看得直皺眉。
王德發進門第一眼就看見了。
「你翻啥?」
那司機抬頭:「找個電話。」
「你們一隊沒電話本?」
「有是有,沒這個。」
他手指往下移了兩行。
城南軸承廠,供銷科,何興國。
王德發走過去,啪一下把本子合上。
「誰讓你翻的?」
那司機也不惱,笑了一聲:「一本公用電話簿,你還給它上鎖啊?」
「公用是二隊公用。」
「大家不都是渝西公司的?」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一下沒那麼好笑了。
周向東本來準備拿路單,腳步也慢下來。
道理放在二隊裡面很簡單。誰問到的聯繫人寫進公用本,哪輛車正好過去哪輛車用,不能揣自己兜里。可現在來的是一隊。
一個院子裡的車,工資、油票、任務都歸同一家公司,可黑板不是一塊,調度也不是一個人。
王德發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今天去璧山?」
「我不去,我們二十一號已經去了。」那司機說,「上午送五金件到縣裡,卸完多半空著回。我聽說你們跟城南軸承廠熟,想問一嘴有沒得重慶方向的貨。」
「那你叫你們調度問。」
「我們調度又沒號碼。」
「那就自己找。」
「你以前不也是自己找出來的?」
王德發被噎得臉一沉。
孫小兵站在旁邊,眼睛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明顯想說話又不曉得站哪邊。
鍾開成抱著任務單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兩個人堵在電話桌邊。
「幹啥?」
一隊司機把事情說了一遍。
鍾開成先看黑板。
今天二隊沒有車去璧山。
二十四號沙坪壩,二十七號市內,三十二號江津。別的幾台也各有去處。
「你們二十一號真在璧山?」
「已經出車了。」
「幾點卸完?」
「十一點左右。」
鍾開成沒去拿電話本,只問:「你要哪個?」
「城南軸承廠。何師傅。」
王德發馬上插一句:「整本不能給他抄。」
一隊司機樂了:「誰說我要整本?」
「你剛才手都翻到來鳳驛了。」
「順眼看一下不行?」
「不行。」
兩個人又頂起來。
羅建國在辦公室里聽見動靜,出來的時候手裡還夾著半截煙。
「一個電話吵成菜市場了?」
鍾開成把話說明白。
羅建國沒馬上表態,拿過二十一號今天的任務單看了一眼。真是璧山,正式貨,上午卸。
他又看二隊黑板。
「今天我們沒車過去?」
「沒有。」
羅建國把任務單還給對方。
「城南軸承廠這個號碼給他。」
王德發張嘴:「羅隊。」
「整本不給。」
王德發又閉上了。
羅建國看著一隊司機:「今天你們車真在璧山,要問這一家就問這一家。以後想把二隊這本全抄一份,找你們隊長去跟隊部講。我這邊不替公司定這個規矩。」
那司機也痛快:「我就要一個。」
鍾開成把號碼抄到一張廢路單背面,遞過去。
王德發站旁邊看著,臉上還是不太舒服。
周向東其實也一樣。
前面大家為了一個聯繫人該不該寫進公用本吵過。真寫進去了,二隊裡誰用,他沒覺得有啥。現在眼看著這張紙要遞到一隊手裡,心裡還是會下意識算一下。
城南軸承廠的貨就那麼多。
一隊拉走了,二隊自然就沒有。
可今天二隊一輛車都不在璧山。真有兩三噸貨擺在那裡,非得因為號碼是二隊先問到的,就讓人家廠子另外找聯戶車,也說不上划算。
一隊司機拿著號碼沒走,直接借二隊電話撥過去。
等總機轉了兩回,何興國真接了。
「何師傅,我渝西一隊。我們二十一號上午在璧山卸貨,聽二隊說你們有時候有東西往重慶走,我問一下今天有沒有。」
屋裡幾個人都聽著。
電話那邊說了一陣。
一隊司機拿起鉛筆。
「兩噸八?」
王德發眼皮一跳。
「石橋鋪……十一點半能裝?一點前要車?」
這回連孫小兵都往電話邊湊了一步。
真有。
而且二十一號十一點左右正好卸完。
一隊司機把貨重和時間記完,沒有當場替車答應,只說回去找自己調度確認,十點半以前給準話。
電話一掛,他臉上已經有笑了。
「謝了。」
王德發哼了一聲:「先拉回來再謝。」
「你放心,拉回來也不算你二十七號。」
「滾。」
那司機笑著走了。
調度室安靜了一會兒。
王德發還是盯著門口。
「我們問出來的廠子。」
沒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又說:「兩噸八呢。」
周向東把三十二號路單拿起來。
「今天你去璧山?」
「不去。」
「我也不去。」
「我曉得。」
王德發煩躁地抓了抓頭,最後自己笑了一下,「就是看著有點肉疼。」
這句話倒比前頭那些道理實在。
鍾開成重新把電話本翻開,在城南軸承廠後面沒有寫「已成」,只在當天電話記錄上添了一行:轉一隊詢問,二十一號在璧山。
孫小兵看見,問:「要是他們真拉回來了,這個算誰的?」
羅建國已經往辦公室走,頭都沒回。
「先別算錢。」
「那算啥?」
「算今天這件事發生過。」
孫小兵還想問,被鍾開成拿任務本敲了一下胳膊。
「你今天江津去不去?」
「去。」
「那就收你的車。」
三十二號九點前出了院。
下午回來時,一輛一隊的東風正從公司大門外往裡拐。車廂欄板上方露著幾隻木箱,繩子壓得很緊。
孫小兵一眼認出二十一號。
「真拉回來了。」
兩輛車在門口錯車。對面司機把胳膊伸出窗戶,沖他們晃了晃,喊了一句:「兩噸八,一件沒少!」
孫小兵也抬手回了一下。
周向東沒說話,只從後視鏡里看見那輛二十一號往一隊那邊開。
到調度室交回單時,王德發已經知道了。
他把那張早上的電話記錄抽出來,在「兩噸八」後面看了半天,最後沒往自己名字上添一個字。
只拿鉛筆在最邊上補了一句。
一隊二十一號承運。
寫完,他把筆一放。
「下回來要號碼,還是一個一個給。」
鍾開成問:「為啥?」
王德發把電話本往玻璃板下面推了推。
「一個電話是幫忙。」
「整本抄走,那叫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