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葉青抱著一摞月底附表進調度室,第一張就把王德發看皺了眉。
城南軸承廠,兩噸八。
承運那一欄寫得很清楚。
一隊二十一號。
王德發站在桌邊看了兩遍,手指往前一挪:「這個電話是我們給的。」
「我曉得。」葉青說。
「廠子也是我們先問熟的。」
「我也曉得。」
「那咋不往二隊試行表里放?」
葉青這才抬頭:「放哪一欄?」
王德發一下沒接上。
聯繫人來源早就記過。
當天的電話不是他打的,貨重、時間也不是他核實的。車更不是二十七號。
真要硬往二隊這張試行表里塞,除了「這個號碼從二隊出去的」,一時還找不到第二樣能落筆的東西。
王德發還是不甘心:「起碼是我們把路搭上的。」
葉青把那張電話記錄翻出來,最下面確實有他前一天補的幾個字:一隊二十一號承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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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個留著。」
「留著又沒錢。」
「啥都要換錢?」
「我沒說啥都要。」王德發嘴硬,「我就是問一句。」
孫小兵正蹲在門口給路單袋換斷了的繩頭,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王師傅,你昨天不是還說一個電話算幫忙?」
「我幫忙歸幫忙,問一句錢咋了?」
「那你這忙幫得還挺講價。」
「你核實欄沒錢的時候臉比我還長。」
孫小兵頓時不說了。
周向東剛交完上午的回單,靠在窗邊聽著,差點笑出來。
兩個人誰也別說誰。
以前公用本剛擺出來的時候,大家怕的是自己辛苦問來的地方被別人拿走。現在名字能留,成貨能記,又開始往後問這一筆到底值不值錢。說到底都正常。跑一天車,油要燒,飯要吃,人也不是木頭,誰都想自己多費的那點勁別悄無聲息地沒了。
羅建國從辦公室出來,拿起那張城南軸承廠的記錄看了一眼。
「這票一隊拉的,就別往二隊試行獎里算。」
王德發看過去:「那以後還給不給?」
「給啥?」
「號碼。」
「人家車正好在那邊,我們又沒車。你願意給就給,不願意給也沒人按著你手抄。」
「那整本肯定不給。」
「誰讓你給整本了?」
王德發又沒話了。
羅建國把紙放回桌上:「現在試的是二隊自己的帳。昨天那兩噸八,記清發生過就行。別貨讓別人拉了,獎還從二隊口袋裡發。」
葉青拿鉛筆在那一行最邊上補了兩個小字。
跨隊。
沒有畫進試行獎的小計。
王德發盯了一會兒,最後自己把表推遠了點。
「行。」
嘴上答得痛快,臉上還是一副少吃了一口肉的樣子。
下午三十二號沒出縣外,周向東和孫小兵跑了兩趟市內。第二趟回來時,院裡正在衝車,一隊二十一號就停在水龍頭另一邊。
昨天那個司機蹲在車頭下面洗手,見他們進來,先把水往褲腿上甩了甩。
「周師傅。」
周向東停了一下。
「昨天那兩噸八結了?」
「回單交了,錢哪有這麼快。」
對方笑著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煙盒紙。
「這個給你們。」
孫小兵動作比周向東還快,腦袋先湊過去。
紙上寫著一個單位名,後面一個姓,再跟著一串電話號碼。
永川縣包裝材料廠,姓杜。
「幹啥的?」孫小兵問。
「我們一隊前陣子去永川送貨,回來在那邊帶過一票紙箱板。」那司機說,「不是說天天有貨。你們車真去永川,卸完了可以問一聲。」
他說完又蹲下去沖了沖手,指縫裡全是黑油。昨天那兩噸八沒有讓他突然跟二隊親近多少,今天照樣是一隊收一隊的車,二隊跑二隊的活。只不過二十一號本來要空著從璧山回來,最後車廂里實實在在多了兩噸八。這個便宜是誰遞過去的,他心裡有數。
「我也不白拿你們的。」他甩了甩手上的水,「這個地方我們知道,你們不知道。能不能碰到貨看你們自己的運氣,至少不用進永川以後挨個門問。」
王德發正好提著水桶從旁邊過,聽見最後一句,腳步一下慢了。
一隊司機看見他,直接把紙朝他遞。
「昨天你不是最捨不得那個電話嘛。城南那個我用了,這個算還你們一個。」
王德發沒接。
「誰捨不得了?」
「那你不要?」
「我又沒說不要。」
他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接過紙先看單位,再看電話。看完還不放心:「這個姓杜的是幹啥的?」
「倉庫那邊管發貨的。」
「你上次啥時候問的?」
「十來天前。」
「號碼現在還能不能打?」
一隊司機被問樂了:「我只能說這號我留著。你們真去之前自己打,別拿我這張紙當聖旨。」
王德發這才把紙折了一下,沒往自己兜里塞,轉身就往調度室走。
孫小兵在後面故意喊:「王師傅,記得寫公用本啊!」
王德發頭都沒回:「老子曉得!」
一隊司機笑得直拍車門。
沒過一會兒,王德發又從窗戶里探出頭:「這個來源寫哪個?」
那司機還蹲在水龍頭邊:「啥來源?」
「誰帶回來的。」
「你愛咋寫咋寫。」
「那不行。回頭你又說是你給的。」
「本來就是我給的。」
「所以才問你名字。」
對方愣了一下,隔著半個院子報了自己的姓名。王德發縮回去,鉛筆在紙上沙沙響了幾下。
周向東站在三十二號旁邊聽得清楚,倒有點意外。王德發平時最怕自己的名字被漏,這回紙已經到他手裡,卻沒順手把來源也攬到自己頭上。
他沒過去夸。真過去說一句「你現在懂了」,王德發多半先跟他翻臉。
周向東也笑了一下,低頭繼續收車。
他先把三十二號開到水龍頭邊。跑了兩趟市內,擋泥板上全是泥點,右前輪邊還掛著一截爛麻繩。他彎腰把麻繩扯下來,孫小兵已經拎著水桶過來。
「向東哥。」
「嗯。」
「你說他們以後是不是也能給我們號?」
「哪個曉得。」
「今天不就給了一個?」
「一個是一個。」
孫小兵想了想,點點頭,舀起一瓢水往擋泥板上沖。
泥水嘩一下淌到地上。水流順著院裡的坡往排水溝去,剛才一隊二十一號衝下來的黑泥還沒散完,兩股水很快混到了一起。誰也分不出哪一灘是哪個車上的。
周向東把水桶往旁邊挪了挪。號碼能不能真碰上貨,以後再說。至少那張煙盒紙沒有進王德發口袋。
調度室窗戶開著,裡面很快傳來王德發的聲音。
「老鍾,這個『裝』是衣字旁還是壯士的壯?」
鍾開成罵了一句。
院裡幾個人一下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