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三十二號真排到了永川。
早上黑板剛掛出來，孫小兵先沒看貨重，眼睛直接落在「永川」兩個字上。
「向東哥。」
周向東正在檢查路單：「看見了。」
孫小兵已經往調度室里跑。前天一隊給回來的那張煙盒紙，還夾在公用電話本里。
永川縣包裝材料廠。
姓杜。
後面一串電話。
王德發也在旁邊，看他把紙抽出來，馬上說：「先別急著打。人都還沒到永川，問出來有貨你又能咋辦？」
孫小兵一愣。
鍾開成正在給二十四號改時間，頭也沒抬：「先把正經貨送到。卸完了再問。」
「我就怕到時候讓別人拉了。」
「那也比現在讓人家替你守一天強。」
孫小兵只好把紙重新夾回去。
三十二號九點前出了院。去的時候四噸二機件，送永川機電倉庫。一路天氣都悶，天上壓著一層灰雲，過白市驛以後還飄了幾滴雨，沒一會兒又停了。
孫小兵隔一陣就往天上看。
「不會下大吧？」
「你現在操心這個幹啥？」
「包裝廠嘛，萬一真是紙。」
周向東沒接。他連對方今天有沒有貨都不知道，現在先替還沒上車的東西怕雨，確實早了點。
到永川已經快十一點。前頭有輛車正在卸，三十二號等了十幾分鐘才靠上去。孫小兵這回沒往門外跑，先跟著倉庫的人對箱號。四噸二全部下完，回單蓋好，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一點四十。
「現在能問了吧？」
周向東把回單塞進路單袋：「找電話。」
倉庫辦公室肯借。
電話撥過去，找姓杜的又等了幾分鐘。孫小兵拿著鉛筆站在旁邊，等人一來，問題一個接一個。
「三噸一？」
「送石橋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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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能裝？」
「最晚兩點半到車？」
問到託運單和付款，對面都答得清楚。最後那人卻反問了一句：「你們車有帆布沒得？」
孫小兵看向周向東。
「有。」
「紙板怕雨。你們那個篷蓋要是不嚴，就莫來。濕了我們不好交貨。」
窗外正好又落了一滴雨，砸在鐵皮窗沿上。
孫小兵捂著聽筒：「去不去？」
「先看帆布。」
電話沒掛。
兩個人回到車邊，把平時卷在車廂前頭的帆布整個拖下來攤開。孫小兵從左邊摸到右邊，剛開始還說沒事，翻到最靠角的位置，手指突然停了。
邊沿有一道磨開的口子，不大，正好在最外角。
「這裡。」
周向東蹲下看了一眼。口子沒在正中，帆布本身也比三噸紙板要蓋的地方寬。真裝車時把這一角折到欄板裡面，完整的那一面壓在外頭，水不至於從這裡往貨上灌。
「能蓋。」
他沒只說一句，又讓孫小兵把整張重新卷好，破口那一角單獨打了個小結，免得裝完以後又找錯位置。
回辦公室，孫小兵這才對電話里說：「帆布能用。車現在過來，但到廠以前不替你保證兩點半，一會兒路上真耽誤了，我們再打電話。」
對面讓他們儘快。
周向東又給二隊打了一通。鍾開成聽清地點、貨重、手續，問了今天三十二號後面還有沒有任務，確定沒有，才讓他們接。
包裝材料廠離得不算遠。
十二點二十，三十二號進了廠門。
貨已經碼在倉庫里，不是紙箱，是一捆捆壓好的包裝紙板。外頭用麻繩扎著，一捆不算沉，最怕的是水。
姓杜的男人出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天。
「要下。」
「先裝。」周向東說。
貨沒有堆得太高。周向東讓人儘量平碼在車廂中間，兩邊留出帆布往下包的餘量。孫小兵跟著碼，第三層剛想往邊上搭，被周向東伸手推回去一點。
「邊上留出來。」
「要包進去？」
「嗯。」
裝完三噸一，兩個人才把帆布拖開。
剛才打結做記號的破角壓進右側欄板裡面，完整的一面從上頭翻過去。孫小兵爬到車廂左邊拉，周向東在右邊收。帆布中間不能塌，繩子從上頭一根根壓過去，收緊以後頂面微微鼓著，雨下來不會全積在一處。
姓杜的站在下面看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右邊包下來的邊沿。
「這樣還行。」
孫小兵抹了把額頭：「你這貨比鐵疙瘩難伺候。」
「鐵疙瘩濕了又不得爛。」
話剛說完，雨真下來了。
開始只有稀稀拉拉幾滴，車出永川縣城以後，玻璃上的水很快連成一道。雨刷來回刮，視線還是比來時差了一截。
孫小兵最開始還能老實坐著，過了一個小坡就忍不住往後窗看。
「會不會從邊上飄進去？」
「等能停車的地方再看。」
「我就問一下。」
「你現在下去看？」
孫小兵閉嘴了。
到前面一處能靠邊的地方，周向東才把車停穩。孫小兵一開門就跳下去，繞著車廂摸了一圈。帆布外面全是水，繩子卻還緊。他把手從左側下沿探進去，裡面的紙板還是乾的。
「沒進水。」
「繩呢？」
「也沒松。」
「那上車。」
這一趟後半程跑得比平時慢。下雨以後路面發亮，幾處坑窪全看不出深淺，周向東寧願多壓一腳剎車，也沒為那三噸一搶時間。
到石橋鋪時，雨已經小了。
收貨的人一聽是紙板，先沒急著拆繩，伸手摸了摸帆布下面，又看兩邊有沒有水印。確認乾的，才讓人開始卸。
帆布一掀，裡面一捆捆紙板還是原來的顏色。
孫小兵這才徹底松下來。
最後一捆落地，回單蓋章。周向東接過來看了一遍，孫小兵已經在車上卷那張濕透的帆布。卷到右角，他看到自己出發前打的那個小結，咧嘴笑了一下。
「還真用上了。」
「先別卷死，回去晾。」
「曉得。」
傍晚三十二號進公司大門時，一隊二十一號正停在院裡。
前天送號碼的司機從車底鑽出來，手裡還拿著扳手。他先看見三十二號車廂前頭那捲濕帆布，又看見孫小兵抱著回單往調度室跑。
「永川那個電話？」
孫小兵腳步不停，回頭喊：「三噸一！」
對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這回輪到你們占我便宜了。」
王德發正好從二隊門口出來，聽見這句，沖那邊回了一嗓子。
「啥叫占便宜？你那個號碼還是拿我們的城南換的！」
「你還真要一本一本算啊？」
「親兄弟還明算帳！」
兩邊隔著半個院子又吵起來。
周向東沒過去。
他先把濕帆布從車上拖下來，和孫小兵一人扯一頭，在修理間外頭找了塊不擋路的地方攤開。
風一吹，帆布邊角啪地翻了一下。
那個小小的破口還在。
貨已經乾乾爽爽進了石橋鋪倉庫。
這回，三十二號從永川回來，車廂也沒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