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孫小兵進院第一眼沒看黑板。
他先往修理間外頭看。
昨天淋透的帆布還搭在鐵架上,邊角已經幹了一半,中間顏色深些,摸上去還是潮的。風一吹起來,右下角啪啦翻起來,那個原本只有兩指長的破口也跟著張開。
「向東哥。」
周向東正給三十二號放水,聽見喊聲過去看了一眼。
昨天裝紙板時,他們特意把這個角折在欄板裡面,一路沒漏雨。可收車以後拖下來晾,濕布又重,破開的地方被扯得比昨天長了一截。
孫小兵抓住兩邊往一起比了比。
「還能用。」
「能用跟不用補是兩回事。」
「今天又沒下雨。」
「今天不下,明天呢?」
孫小兵沒再說,把帆布從鐵架上扯下來。濕的那半邊一下墜到地上,沾了一層灰,他趕緊又提起來。
修理間裡一個老師傅正在收扳手,看見他們抱著這麼大一團布進來,先樂了。
「你們三十二號現在連被子都拿來修?」
「篷布開了。」孫小兵把破口翻給他看,「有針沒?」
「我這是修車的,不是裁縫鋪。」
嘴上這麼說,老師傅還是從抽屜里翻出一根粗針,又找了團結實的線扔過來。
「自己縫。縫丑了莫說是我教的。」
孫小兵真拿著針蹲下了。
第一針扎進去還順,第二針出來時,線勒得太緊,帆布邊立刻皺成一團。
周向東看了兩眼:「你這是補洞還是扎口袋?」
「那你來。」
「我也沒縫過這個。」
孫小兵抬頭,一臉不信:「你也有不會的?」
「多稀奇。」
旁邊老師傅笑了一聲,走過來把線鬆開一點,只給他們比了兩針:「邊別硬對死,下面墊一塊。光把口縫上,受力還是扯原來那道口子。」
他說完就走,真沒替他們干。
修理間牆角有塊舊帆布邊料,老師傅讓他們裁一塊巴掌大的下來。孫小兵拿剪刀比了半天,剪出來歪得厲害。
「能蓋住就行。」周向東說。
「我還想剪方點。」
101看書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順暢 全手打無錯站
「你準備拿去展覽?」
兩個人把補片壓在破口裡側,一針一針往外走。粗針不好穿,孫小兵拿鉗子夾著往外拔,第一回使勁太大,針出來以後手差點撞到自己下巴。
王德發拎著水壺進來,站門口看了半天。
「昨天拉三噸一,今天兩個人蹲這兒補布。你們這趟生意做得可以啊。」
孫小兵頭也沒抬:「至少拉回來了。」
「我又沒說不好。」王德發伸腳碰了碰帆布邊,「這塊要真壞了,換一張也要錢吧?」
周向東手裡還捏著布。
這句話倒沒錯。
昨天那三噸一進了三十二號的回單,貨運量、收入以後都會落到帳上。可為了護住那批紙板,帆布淋了一路,繩子也比平時多收了幾遍。東西沒壞,不等於車上什麼都沒耗。
以前空車回來,帳上少的是一趟貨。現在真開始往回裝東西,車上的傢伙什也得跟著多受一趟罪。
他沒把這些拿出來講,只說:「破了就補。」
王德發嘖了一聲:「跟你說話最沒勁。」
「那你還站這兒?」
「我等水。」
孫小兵笑得針都差點扎偏。
補到最後一邊,太陽已經從院牆上露出來。帆布潮氣慢慢散,顏色也淺了一些。孫小兵把線頭打結,用力扯了兩下補片。
沒開。
他還不放心,直接把手指伸進破口原來的位置往兩邊撐。
「別真給我撕大了。」周向東說。
孫小兵趕緊鬆手。
兩個人把帆布重新攤開,從左到右看了一遍。除了那個補丁有點丑,別的地方沒再找到裂口。
周向東正準備卷,孫小兵卻蹲到旁邊那堆麻繩前面。
昨天壓篷布的幾根繩還沒完全乾,其中一根中間已經起了毛,外層麻絲翻出來一撮。
他拿起來彎了彎。
「這個也不行了。」
周向東看了一眼:「哪兒不行?」
「這裡都磨成這樣了,下回真收緊,萬一斷在路上呢?」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大概也聽出了這句話有點像周向東平時會說的。
王德發還沒走,立刻在旁邊笑:「完了,跟久了,講話都一個味。」
孫小兵臉一紅:「本來就是嘛。」
周向東沒笑他,接過繩子順著摸了一遍。起毛那段已經細了一圈,拿來綁普通木箱不見得馬上出事,可昨天那種帆布一旦頂風鼓起來,幾根繩一直受力,這一處確實不該再頂著用。
「這根挑出來。」
孫小兵馬上扔到一邊。
「直接不要了?」
「短的地方還能留著捆擋木,別再當長繩。」
孫小兵又把剩下幾根一根根拉開。濕繩有股麻味,摸久了掌心發澀。他沒嫌麻煩,好的卷一邊,起毛的放另一邊,最後才去拿抹布擦手。
鍾開成這時候從調度室出來,手裡夾著兩張路單。
「三十二號,石橋鋪送沙坪壩,三噸六。」
孫小兵第一反應不是接單子,而是抬頭看天。
「這趟啥貨?」
鍾開成低頭看了一眼:「機件。」
「那不怕雨。」
「你還挑上貨了?」
「我問一下。」
他把路單接過來,又回頭看那塊剛補好的帆布。
周向東已經把它卷好,補過的那一角特意留在最外面,沒有壓進卷心。
「帶不帶?」孫小兵問。
「帶。」
「今天又用不上。」
周向東把帆布塞回車廂前頭。
「車上有地方。」
孫小兵哦了一聲,也沒再問。
到石橋鋪裝貨時,倉庫的人把第一隻機件木箱往車廂前頭推,箱底有一角鐵皮包邊,正好朝著卷好的帆布。孫小兵站在車上,一眼就看見了。
「這隻往後半尺。」
裝卸工抬頭:「前頭不是有空?」
「空是空,別貼著這個。」
他說著把帆布往駕駛室那頭又挪了一點,再塞了塊擋木隔開。木箱落下去以後,鐵皮角沒有再碰到布卷。
周向東在車下核單子,從頭到尾沒開口。孫小兵把後面兩隻也擺好,才拿繩。等三噸六全裝完,他自己繞車走了一圈,順手又摸了摸帆布露在外頭的那個補角。
太陽已經出來了。地上的水一塊塊往干里收,昨晚那場雨像是過去了。
車開到門口,孫小兵忽然拍了下自己的腿。
「等一下。」
周向東踩住剎車。
孫小兵跳下去,繞到車後,伸手把那根剛換上的長繩又拽了一遍。結沒松,車廂里的帆布也壓得好好的。
確認完,他才爬回副駕駛。
「走。」
周向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鬆開剎車。
三十二號出了院門。
那塊補得並不好看的帆布,就卷在車廂最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