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收車的時候,調度室那部電話又響了。
鍾開成接起來,原本還一隻手壓著回單,聽了幾句,腰慢慢坐直。
「下周?」
屋裡幾個人都抬了頭。
「十噸左右……分四天?每天多少還沒定死?」
王德發手裡的茶缸停在半空。
周向東剛把三十二號鑰匙放到桌上,也沒走。
電話那邊是璧山水泵廠。
前頭幾次兩三噸的貨,他們有車碰上就拉,碰不上就讓人家另找。現在廠里直接把下周幾天的量先透了過來。
四天,十噸左右。
不是一票。
是一串。
鍾開成又問了幾句,最後只說:「我們明早九點前給你準話。」
聽筒放下,王德發先把茶缸往桌上一墩。
「這回總不能還說順路碰上就拉吧?」
「你想咋拉?」鍾開成問。
「二十七號給我留著。四天我跑四趟。」
老許剛進門,聽見就罵:「你一個人把隊裡包圓算了。」
「我找回來的貨。」
「你車沒別的活?」
「別的活再排嘛。」
屋裡聲音一下多起來。
周向東沒插嘴。
十噸這個數,確實讓人心裡發熱。前頭為了兩噸三、兩噸六,他們能圍著一張紙算半天。現在一下來了十噸,還是一個熟廠連續幾天要走,誰看都像是把一條回程路拴住了。
可他腦子裡先冒出來的,卻是十二點四十一。
那三噸一就是他自己覺得「來得及」,最後眼看著裝到聯戶車上。
一票都能算錯,四天的車更不能先靠嘴排完。
羅建國從辦公室出來,把鍾開成剛記的紙拿過去看了一遍。
「每天幾點出貨?」
「沒定。」
「每天多少?」
「也沒定死。」
「最晚幾點到車?」
鍾開成搖頭:「得當天問。」
羅建國把紙往桌上一放,看向王德發:「那你剛才排的是啥?」
王德發不吭聲了。
周向東把最近幾張璧山任務單抽出來,沒先看水泵廠的噸數,只看車。
二十四號去過。
二十七號去過。
三十二號也從永川回來拐進去過。
三輛車都拉成過,也都有碰不上貨的時候。
真正卡住的,從來不是車號。
是貨幾點齊,車幾點空。
「先別把十噸當一車貨。」周向東說。
王德發看他:「那當啥?」
「四天四次算。」
「人家都說十噸了。」
「十噸是總數。明天出兩噸還是三噸,十點能裝還是下午三點能裝,現在誰曉得?」
他拿了張空白紙,只寫三行。
多少噸。
幾點能裝。
最晚幾點到車。
孫小兵從門口探頭:「又這三樣?」
「這三樣問不准,十噸寫再大也沒用。」
王德發明顯還嫌慢:「等每天問清,趙長海都把貨拉跑了。」
「那也比先把一輛車空出來守四天強。」
「誰說守四天?每天過去就是了。」
「從重慶空車過去?」
這一句把王德發問住。
前頭大家好不容易才分清楚,順路回程和專門空車去接不是一碼事。十噸聽著大,攤到四天,一天也就兩三噸。真每天專門空著跑一趟璧山,那帳又回到了原點。
鍾開成把三行字拿過去看。
「那咋回人家?」
周向東沒有馬上答。
他知道這句話才難。
說「全接」,痛快,聽著也像本事。可哪天正式任務沒車去璧山,哪天貨又卡著時辰,他們就得拿自己的信譽補今天這句痛快。
說「不接」,又太可惜。
四天十噸,已經不是偶爾撞上的一票貨了。
羅建國看他半天:「你不是愛算嗎?」
周向東抬頭。
「今晚別只看三十二。」羅建國把二十四、二十七、三十二最近幾天的路單一起抽出來,「把這幾輛都看。明早九點以前,給我個能說出口的辦法。」
王德發馬上搬了把椅子過來:「我也看。」
老許在旁邊嗤了一聲:「你是看,還是準備把自己名字寫滿四天?」
「滾。」
人散了一點,桌上反而更亂。
周向東把幾張路單按日期排開,又把水泵廠前幾次成貨、未成的記錄壓在旁邊。
有一趟二十七號本來就在璧山,成了。
有一趟三十二號從永川回來,時間對上,也成了。
還有一趟,貨明明在,車誰都碰不上,最後讓了出去。
周向東又把幾張回單翻過來。紙背上有人隨手記過進廠時間,有一張是十一點零七,有一張接近十二點,還有一張只寫著「壓車二十分鐘」。平時這些東西交完帳就沒人多看,現在挨到一起,才看得出同一條璧山線也不是每天一個樣。
王德發湊過來:「那你算個平均不就行了?」
「平均十一點卸完,哪天十二點才卸,廠里會認平均?」
「那你這也太保守了。」
周向東沒反駁。他自己曉得這不是保守,是吃過一次虧以後,開始對紙上的整點不太信了。車在路上,前面多一輛拖拉機、倉庫少一個裝卸工,十分鐘二十分鐘就沒了。帳可以回頭算,貨不會站在門口等他把理由講完。
他看了半天,忽然把「十噸」那張紙推遠了一點。
孫小兵不解:「推那麼遠幹啥?」
「它太大,容易把眼睛擋住。」
王德發沒忍住笑:「十噸還能擋眼睛?」
「能。」周向東低頭點了點最下面那張未成記錄,「一看十噸,就想先答應。真到每天,還是兩三噸、幾個鐘頭、一輛車。」
這回王德發沒頂。
天快黑時,周向東那張空白紙上還是只有三行問題,下面多了一句。
當天任務出來以後,再定哪輛車。
沒有車順路,不先許。
鍾開成看了一遍:「就這?」
「先這樣回。四天我們每天優先對水泵廠,但不把哪輛車提前鎖死。每天讓他們早點給准數,我們這邊任務一出來就對。」
羅建國把紙接過去,也沒夸。
「明早先跑一天看看。」
鍾開成隨後把電話撥回水泵廠,只把能做到的說清楚:每天貨量和裝貨時間儘量早點報,二隊按當天車輛確認,不提前把四天的車全許死。對面沒說好聽不好聽,只回了一句:「那明早我先給第一天准數。」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反而都安靜了些。十噸還在,誰也沒把它裝進自己車上。
第二天八點不到,水泵廠的電話先來了。
鍾開成一邊聽,一邊往紙上寫。
「兩噸七。」
「沙坪壩。」
「十一點二十左右能裝。」
「最遲一點,車得到廠。」
電話掛下的時候,任務黑板也剛寫完。
二十七號市內。
三十二號永川。
二十四號,三噸六機件,送璧山。
王德發眼睛一下亮了。
「這不就對上了?」
周向東沒接。
他把二十四號的路單抽到面前,先看去程,再看卸貨時間。
方向對上了。
接下來,才輪到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