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黑板剛掛出來,王德發就站住了。
兩趟縣外。
一趟璧山,四噸一機件,十一點半前送到農機公司。
一趟北碚,三噸九軸套,十二點以前進廠。
二十四號和三十二號都空著。
老許還沒來,周向東正蹲在三十二號旁邊看輪胎,王德發已經從調度室里探出頭來。
「向東,今天你跑哪個?」
「老鍾排哪個就哪個。」
「少來。」王德發朝黑板努嘴,「璧山現在好拉回頭貨,北碚那邊你們最近又沒問出啥。換我肯定選璧山。」
周向東沒接話。
他心裡其實也先看了璧山。
城南軸承廠、水泵廠、五金公司,公用本上已經有好幾個能問的地方。昨天老許十一點左右卸空,十一點十三分覆核,就接上兩噸三。今天這票正式貨也是上午到,只要裝貨不拖,時間又能對上。
三十二號要是真跑璧山,回來大概率比北碚那趟好看。
單車帳月底也不會因為他講風格就少算一公里載貨。
鍾開成站在黑板前,手裡兩張路單翻來覆去看。
「二十四、三十二,哪個璧山?」
王德發馬上說:「三十二嘛。他最近跑得熟。」
孫小兵剛提著水壺進來,聽見這句也看向周向東。
周向東從地上站起來,先問:「兩邊幾點能裝完?」
「璧山這票現在就能裝。」鍾開成說,「二十四號車已經在六碼頭那邊。北碚的貨九點半才齊,三十二號過去正合適。」
王德發嘖了一聲:「那不是更該讓二十四跑北碚?老許等一會兒又咋了。」
周向東卻看明白了。
二十四號現在就能裝璧山,八點多出城,十一點前後卸空;三十二號要等北碚貨齊,九點半以後走,十二點前送到也來得及。
兩張正式任務都不耽誤。
差別只在回來。
如果把三十二號硬換去璧山,他自己的車確實更容易多一票,可二十四號就得在六碼頭白等北碚的貨。等的那一個鐘頭不會寫在回程貨上,卻照樣是一天裡的時間。
周向東忽然有點想笑。
前陣子大家怕他算得太細,現在真有便宜擺在面前,他自己也會先往三十二號上想。
人哪有那麼乾淨。
「二十四去璧山。」他說。
王德發愣了:「你不要?」
「啥叫我要不要?」
「你三十二去璧山,回來不是更容易有貨?」
「二十四現在能裝。三十二要等北碚那批。」
王德發還是不服:「老許等一個鐘頭咋了?反正北碚那票十二點前到就行。」
「那一個鐘頭憑啥讓他等?」
屋裡安靜了一下。
周向東把兩張路單併到桌上。
「正活怎麼排,先看誰現在能走、誰不耽誤。真有兩台車都一樣,再看回來能不能帶貨。」
鍾開成聽完,直接把璧山那張寫上二十四。
「就這麼排。」
王德發還站著沒動。
「你這不是把好路讓老許了?」
周向東把北碚那張抽過來,折好塞進口袋。
「有點心疼。」
這話一出,孫小兵先笑了。
「我還以為你真不心疼。」
「滾去收車。」
三十二號九點四十裝完,往北碚走。
路上沒出什麼事。軸套裝得不高,車也不重。孫小兵隔一陣就看後視鏡,過了沙坪壩才憋不住。
「向東哥。」
「嗯。」
「老許要是真拉到回程貨,你後悔不?」
周向東盯著前面的路。
「後悔也不能現在掉頭。」
「我問真的。」
「真的也有點。」
孫小兵樂了半天。
周向東懶得理他。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像個道理。可道理落到自己車上,就沒那麼輕巧。三十二號這個月每多一趟載貨里程,月底帳面都會好看一點。前世吃過多少「大家都好,自己吃虧」的悶虧,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如果這本聯繫本最後變成誰掌握的號碼多,誰就能先挑好路線,那它跟以前把電話揣自己兜里也沒差多少。
中午十二點過,北碚那票順利卸完。
孫小兵還是不甘心,拿著水壺去門房磨了半天,又跑回來:「隔壁鑄造廠下午有一噸八的毛坯,送沙坪壩。」
周向東眼睛一亮:「幾點裝?」
「四點左右。」
亮起來的那點勁馬上又滅了。
現在才十二點多。為了不到兩噸貨,在北碚壓三個多鐘頭,三十二號下午要是再有正式任務,鍾開成能隔著電話把他祖宗都罵出來。
孫小兵顯然也算到了,嘴還硬:「反正回去也不曉得有沒有活。」
「所以就賭三個鐘頭?」
「那問都問到了……」
周向東把空回單塞進口袋:「把廠名和幾點能裝記下來。今天不等。」
孫小兵站著沒動。
「可惜不?」
「可惜。」
「又可惜?」
「有貨不能拉,本來就可惜。」周向東拉開車門,「可惜不等於非得拉。」
孫小兵這才把廠名寫在廢紙上,爬進副駕駛。
三十二號空車回隊。
剛進院門,他們就看見二十四號已經停在調度室外頭。車廂里還沒卸乾淨,靠前平碼著一排鑄鐵件。
孫小兵一拍大腿。
「真有!」
老許正從駕駛室下來,聽見這聲就笑:「城南兩噸五,送沙坪壩。十一點零五卸空,十一點二十打電話,剛好趕上。」
王德發在門口看熱鬧,見周向東過來,故意問:「後悔不?」
周向東看了一眼二十四號車廂。
兩噸五。
要是早上把璧山給三十二,這票大概就是自己的。
「後悔。」
王德發反而被他說愣了。
周向東把北碚的空回單遞給鍾開成:「但今天還是這麼排。」
鍾開成低頭記完二十四號的回程貨,又在黑板邊上那張臨時紙最下面加了一行。
兩車都能完成正活時,再看回程。
寫到一半,他停住,把「規定」兩個字又劃掉了。
「先這麼用。別明天拿這句話來壓我。」
「哪個敢壓你。」老許說。
「王德發第一個。」
「關我屁事?」
屋裡又吵起來。
葉青過來收當天回單,剛好把三十二號和二十四號那兩張一起拿走。她先看見二十四號多出來的兩噸五,再看周向東手裡空著的返程欄。
「今天三十二號沒撈著?」
「沒。」
「捨得?」
周向東看她一眼。
「剛才已經有人問過了。」
「那你咋說的?」
「後悔。」
葉青低頭把兩張單子疊齊,嘴角壓了一下,還是沒壓住。
「這話聽著倒像真的。」
她走出去兩步,又回頭:「晚上不留你對帳。早點回去吃飯。」
周向東愣了一下。
「今天沒欠你半個鐘頭?」
「今天不欠。」
葉青抱著回單走了。
周向東站在門口,看著她進會計室,才低頭去摸自己兜里的飯盒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