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水泵廠的電話還沒響。
王德發已經坐在調度室門口半天了。
手裡拿著茶缸。
茶缸里沒水。
鍾開成從裡面出來,看了他一眼。
「你坐這裡幹啥?」
「歇會兒。」
「你站門口歇?」
「涼快。」
鍾開成抬頭看了看太陽。
「今天二十七度。」
王德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茶缸。
「我忘帶水。」
孫小兵在旁邊擦桌子,沒忍住笑。
「王師傅,你是不是等水泵廠?」
王德發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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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孩子懂啥?」
「懂你昨天晚上還說,今天要是水泵廠來電話,第一個通知你。」
「我那叫提前準備。」
「你那叫守電話。」
王德發張嘴想罵,最後自己也笑了。
周向東進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這一幕。
他沒有說話。
只是看了一眼黑板。
今天幾輛車的任務已經寫好。
二十四號,維修。
二十七號,北碚。
三十二號,永川。
三輛車。
沒有一輛空著。
鍾開成把任務本合上。
「今天別盯水泵廠。」
王德發馬上轉頭。
「為啥?」
「因為車都有活。」
「那水泵廠咋辦?」
「來了再看。」
王德發皺眉。
「你這不是等貨自己跑?」
鍾開成看他。
「那你說怎麼辦?」
王德發沒接上。
周向東站在旁邊,看著那三張路單。
其實他心裡也有一點想法。
如果今天三十二號跑璧山。
成功率最高。
最近幾次回程貨,都是這條線。
水泵廠。
城南軸承廠。
包裝材料廠。
電話本上,璧山這一頁越來越厚。
換句話說。
這條線現在確實像一條金路。
可問題是。
一輛車天天跑金路。
其他車怎麼辦?
九點四十。
電話響了。
鍾開成接起來。
剛開始還正常。
聽到後面,他拿筆的手停了一下。
「水泵廠?」
屋裡一下安靜。
「多少?」
「兩噸九?」
「今天裝?」
「下午一點半?」
電話掛下。
王德發第一個站起來。
「我去。」
鍾開成看他。
「你北碚。」
「北碚晚一點不行?」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人家廠里下午兩點等貨。」
王德發皺眉。
「那三十二號呢?」
所有人看向周向東。
周向東沒馬上回答。
他走到黑板前。
看了一眼。
永川。
上午九點出。
下午預計回來。
水泵廠。
一點半裝。
兩邊距離。
時間。
都擺在那裡。
孫小兵小聲問:
「能不能趕?」
周向東沒有回答。
他腦子裡第一反應也是:
能。
如果永川卸得快。
如果路上不堵。
如果裝卸順利。
這些如果,他太熟了。
熟到曾經因為一句「應該來得及」,丟掉過一票貨。
「不能換。」
王德發愣住。
「你不要?」
「不是不要。」
周向東指著三十二號的路單。
「這趟已經定了。」
「可水泵廠也是熟貨。」
「熟貨也不能讓車憑空出來。」
王德發急了。
「那讓二十四號呢?」
「維修。」
「提前修不行?」
鍾開成搖頭。
「修車不是買菜。」
屋裡安靜下來。
王德發坐回椅子。
臉上明顯不舒服。
不是生氣。
是心疼。
兩噸九。
聽起來就在眼前。
而且還是熟廠。
放掉它,誰都會覺得可惜。
周向東也一樣。
下午三十二號從永川回來時,他甚至還在想。
如果早上自己堅持換。
是不是現在水泵廠就是自己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因為如果真這麼幹,永川那票怎麼辦?
空著一邊去追另一邊。
這不是抓機會。
這是賭。
下午三點。
電話再次響起。
水泵廠那邊問二隊有沒有車。
鍾開成看了一眼黑板。
「今天沒有。」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
最後只說:
「那下次早點說。」
鍾開成掛掉電話。
王德發坐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其實……」
所有人看他。
「其實今天我要是去了,也不一定比你們好。」
孫小兵笑:
「王師傅,你終於承認了?」
「滾。」
王德發拿起自己的路單。
「我就是覺得可惜。」
周向東點頭。
「可惜正常。」
「那你還不要?」
「因為可惜也不能亂跑。」
這句話說完,王德發沒反駁。
晚上整理記錄的時候,葉青發現水泵廠那一行沒有承運記錄。
只有:
今日未接。
原因:
無空車。
她抬頭。
「這個誰寫的?」
王德發在旁邊喝水。
「我。」
「為什麼寫?」
「省得以後有人問。」
葉青看了一眼。
「以前不是只記成貨?」
「現在不是了。」
王德發把茶缸放下。
「沒接也是事。」
周向東聽見這句話,停了一下。
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們開始記錄失敗了?
以前空車回來。
沒人管為什麼。
現在一張紙上。
開始留下:
為什麼沒接。
為什麼放棄。
為什麼不能拉。
鍾開成把記錄夾進電話本。
「以後都這麼記?」
羅建國從旁邊走過,看了一眼。
「先記。」
「什麼時候不用?」
「等不用的時候再說。」
沒有人再問。
因為他們都知道。
這套東西真正有用的時候。
不是每天都有貨。
而是沒有貨的時候,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