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王德發比平時早來了半個小時。
人到了調度室門口,卻沒進去。
手裡提著茶缸,站在牆邊,看著黑板。
孫小兵出來倒水,看見他站在那裡。
「王師傅。」
「嗯。」
「你又等水泵廠?」
王德發瞪了他一眼。
「我等啥?」
「那你看黑板幹啥?」
「看任務。」
「你盯著璧山兩個字看了五分鐘。」
王德發低頭。
「我眼神不好。」
孫小兵忍著笑。
「你眼神不好還能看那麼遠?」
王德發抬手就要敲他。
「跟誰學的嘴?」
「跟你。」
一句話,把王德發堵住了。
他自己也笑了。
周向東進院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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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過去插嘴。
只是看了一眼黑板。
今天二十七號空。
二十四號上午市內。
三十二號北碚。
水泵廠還沒電話。
可是王德發已經開始算了。
周向東太熟悉這種感覺。
以前沒有信息的時候,大家盯的是機會。
現在有了信息,大家開始盯確定性。
這不是壞事。
甚至是好事。
一個司機知道哪個廠幾點容易出貨,知道哪個門好卸,知道哪個人好溝通,本身就是經驗。
問題是:
經驗如果只落在一個人手裡。
最後會不會又變成新的「電話本」?
九點十五。
電話響了。
鍾開成接起來。
沒說幾句,臉色就變了。
「水泵廠?」
王德發一下站直。
所有人都看過去。
「兩噸八。」
「今天裝?」
「下午一點?」
鍾開成拿筆繼續記。
「送哪?」
「沙坪壩。」
電話掛斷。
王德發第一句話:
「二十七號。」
鍾開成看他。
「你車今天上午幹啥?」
「市內。」
「幾點完?」
「十點多。」
「下午呢?」
王德發停了一下。
「下午……」
他說不下去了。
鍾開成低頭看任務。
「你下午還有一趟機械廠。」
王德發皺眉。
「可以換。」
「又換?」
一句話,讓王德發安靜下來。
周向東站旁邊沒有說話。
他知道王德發不是為了搶。
至少現在不是。
他是真的覺得:
自己熟。
自己跑過。
自己知道怎麼接。
如果讓一個陌生司機去,可能還不如自己。
這個想法沒有錯。
可是運輸隊不是一個人的生意。
「那三十二號呢?」
孫小兵問。
所有人看向周向東。
周向東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下午空?」
周向東看了一眼自己的任務。
確實。
三十二號今天下午沒有固定貨。
如果按最簡單的方法。
他去。
最快。
可是他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問題。
如果以後水泵廠都是誰空誰去。
那王德發熟悉的優勢怎麼辦?
如果以後固定王德發。
那其他司機怎麼辦?
「我去可以。」
周向東慢慢說道。
「但是不能因為今天我空,就以後都是我。」
王德發看了他一眼。
「那你什麼意思?」
「熟線路可以。」
「但是不能變成專線。」
屋裡安靜了一下。
孫小兵沒聽懂。
「啥叫專線?」
周向東看著黑板。
「就是以後別人不用跑了,只要這個地方有貨,就默認一個人去。」
王德發皺眉。
「那熟人不用?」
「用。」
周向東點頭。
「熟人有價值。」
「那不還是讓熟人跑?」
「可以熟。」
周向東停了一下。
「但不能只有一個人熟。」
王德發沒有馬上反駁。
因為這句話聽著不像否定他。
更像是在補後半句。
十點多。
三十二號出發。
孫小兵坐在旁邊,一路都在想剛才的話。
到了半路,他突然問:
「向東哥。」
「嗯。」
「那以後誰跑熟了,誰是不是永遠吃這個?」
周向東看著路。
「你覺得呢?」
孫小兵想了一會兒。
「我覺得不公平。」
「為什麼?」
「因為別人永遠沒機會熟。」
周向東笑了一下。
「你這次倒像大人。」
「啥意思?」
「以前你只想著怎麼把電話問出來。」
「現在開始想別人怎麼跑。」
孫小兵嘿嘿笑了一聲。
「那我是不是進步了?」
「先把繩子綁好再說。」
下午一點。
三十二號到了水泵廠。
裝貨比想像中快。
倉庫的人認識電話里的名字,卻不認識司機。
「以前不是二十七號來?」
這句話讓孫小兵停了一下。
周向東聽見了。
他沒有馬上解釋。
只是笑著說:
「今天我們車空。」
對方點點頭。
沒有多問。
三噸貨裝完,送往沙坪壩。
回來的時候,孫小兵突然說:
「其實固定一個人,也方便。」
周向東看他。
「你怎麼又改了?」
「我覺得熟人確實快。」
「那你前面不是說不公平?」
「兩個都有道理。」
周向東笑了。
「這才像問題。」
晚上回隊。
葉青正在整理月底帳。
周向東進去交回單,看到她桌上攤著幾張表。
「看什麼?」
葉青指了一下。
「最近水泵廠。」
周向東靠過去。
表上寫著:
二十七號。
三十二號。
二十四號。
幾個車號出現次數。
「你統計這個?」
「不是統計。」
葉青搖頭。
「只是發現。」
「發現什麼?」
「二十七號回程貨最多。」
周向東點頭。
「因為王德發熟。」
葉青又指另一欄。
「但是三十二號空駛下降最快。」
周向東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你們開始提前知道哪裡可能有貨。」
她把筆放下。
「所以到底是哪一個重要?」
周向東沒回答。
晚上。
羅建國把幾個人叫到一起。
沒有開會。
只是把那幾張表放桌上。
「固定線路這事,先別定。」
王德發問:
「那以後咋辦?」
羅建國看著他。
「跑。」
「跑多久?」
「一個月。」
「看啥?」
羅建國指著表。
「看哪種方法讓車隊整體少空。」
沒人說話。
因為這個答案沒有讓誰贏。
王德發沒有拿到專線。
周向東也沒有證明自己的想法。
孫小兵更沒有得到一個簡單答案。
晚上離開調度室。
周向東看了一眼電話本。
以前上面寫:
單位。
電話。
聯繫人。
後來多了:
誰問。
誰拉。
現在旁邊又開始出現:
哪輛車跑得多。
哪條線空得少。
他忽然意識到。
他們最開始只是想少跑空車。
可真正開始改變的時候。
已經不只是找貨了。
而是在學著怎麼經營一支車隊。
第二天早上。
黑板重新擦乾淨。
璧山兩個字還在。
旁邊沒有寫名字。
只有一行小字。
先看車。
再看貨。
周向東看了一會兒。
拿起粉筆。
又補了一句。
最後看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