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泵廠第三次來電話的時候,王德發正在修鞋。
準確說,是補鞋底。
他坐在調度室門口的小板凳上,一手拿錐子,一手捏著鞋底邊。
電話響了。
孫小兵剛要跑過去,王德發先把鞋往旁邊一放。
「等等。」
他說完自己站起來。
動作快得不像剛才還在補鞋。
孫小兵看著他。
「王師傅,你這鞋不補了?」
「回來再補。」
「電話比鞋重要?」
王德發看了他一眼。
「你跑車的時候就曉得了。」
孫小兵撇嘴。
「我還沒到那個年紀。」
「等你到了,你鞋底比電話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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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鬥嘴的時候,鍾開成已經接起電話。
聽了幾句。
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水泵廠。」
王德發停住。
「多少?」
「三噸四。」
「什麼時候裝?」
「一點半。」
「送哪?」
「沙坪壩。」
電話掛下。
王德發已經走到黑板前。
「二十七號。」
鍾開成沒回答。
王德發自己看了一眼。
二十七號。
上午空。
下午沒有固定任務。
「看吧。」
他拍了一下黑板。
「這不就是我的?」
孫小兵忍不住笑。
「王師傅,人家還沒說給你。」
「不是我是誰?」
「你昨天不是說不能固定線路?」
王德發臉一黑。
「我說的是別人不能搶我的。」
屋裡一下笑開。
周向東靠在門口。
他看著王德發,沒有笑。
因為這一次,他能理解。
王德發不是貪。
水泵廠這條線,他確實跑熟了。
他知道:
哪個門進。
哪個倉庫卸。
哪個時間裝貨快。
甚至知道跟誰說話。
這些東西,電話本上沒有。
如果換一個司機。
可能電話一樣。
貨一樣。
最後結果卻不一樣。
這就是經驗的價值。
「行。」
周向東開口。
「今天讓王師傅去。」
王德發愣了一下。
「你不搶?」
「搶啥?」
「你三十二號不是也空?」
周向東笑了一下。
「今天你比我合適。」
王德發臉上的得意剛起來。
周向東又補了一句:
「但不是以後都你。」
笑容一下停住。
「啥意思?」
周向東走到黑板前。
「意思就是。」
「這條線你跑熟了,是你的本事。」
「但是車隊不能只靠你一個人知道。」
王德發皺眉。
「我又沒藏。」
「我沒說你藏。」
周向東看著他。
「就是因為你沒藏,所以更應該讓別人會。」
王德發沒馬上反駁。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搶。
更像承認。
上午十一點。
王德發出發去水泵廠。
孫小兵本來想跟。
結果被王德發拒絕。
「你去幹啥?」
「學習啊。」
「你學習開車?」
「學習線路。」
王德發上下看他。
「你記性好?」
「還行。」
「嘴呢?」
「也還行。」
「那算了。」
孫小兵氣得不行。
「為什麼?」
「你一路肯定問。」
「問不好嗎?」
王德發拎起鑰匙。
「跑車不是考試。」
「有些東西不是問出來的。」
說完開車走了。
下午三點。
二十七號回來。
車還沒停穩。
孫小兵已經跑過去。
「怎麼樣?」
王德發從車上下來。
「什麼怎麼樣?」
「水泵廠啊。」
「正常。」
「有沒有什麼特別的?」
王德發愣了一下。
「啥特別?」
孫小兵拿筆。
「比如哪裡快,哪裡慢。」
王德發看著他。
突然笑了。
「你小子現在開始學這個了?」
「不是你說的嗎?」
「我說啥?」
「有些東西不是電話里有。」
王德發沉默了一下。
然後伸手。
「給我。」
孫小兵把本子遞過去。
王德發想了一會兒。
開始說。
「進廠別走正門。」
「為什麼?」
「貨車多。」
「走側門。」
「幾點?」
「下午兩點以後別去。」
「為什麼?」
「裝卸工換班。」
「還有?」
「簽字找老陳。」
孫小兵快速寫。
寫到一半。
他突然停住。
「王師傅。」
「嗯?」
「這些以前你怎麼不寫?」
王德發愣了一下。
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以前覺得:
跑多了,自然知道。
知道了,就記在腦子裡。
可現在有人問。
他才發現。
如果哪天自己不跑。
這些東西也就跟著消失。
晚上。
周向東去交回單。
看到孫小兵桌上的紙。
上面寫著:
水泵廠。
聯繫人。
裝貨時間。
注意事項。
幾行字。
不算漂亮。
但很清楚。
葉青正好經過。
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線路。」
孫小兵說。
葉青拿起來看。
「電話本?」
「不是。」
周向東說。
「經驗。」
葉青看了幾秒。
然後放下。
「這個比電話本難。」
孫小兵不懂。
「為什麼?」
「電話錯了可以換。」
「經驗錯了,人會跟著錯。」
一句話。
讓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羅建國過來時,也看到了那張紙。
沒有表揚。
只是問:
「誰讓你們寫的?」
孫小兵剛想說。
周向東先開口:
「沒人讓。」
「覺得有用。」
羅建國拿起來看。
看完以後遞迴去。
「先別鋪開。」
孫小兵一愣。
「為什麼?」
「因為現在只是一條線。」
羅建國看著他。
「寫一百條錯的,比不寫更麻煩。」
沒人反駁。
因為他說得對。
電話本剛開始的時候,他們也只是試。
不是一開始就建立完整規則。
晚上。
周向東回去前。
孫小兵把那張紙夾進電話本後面。
周向東看了一眼。
「放這裡?」
「不是電話本嗎?」
周向東搖頭。
「不是。」
「那放哪?」
周向東想了一會兒。
「先放一起。」
孫小兵笑。
「你也不知道?」
「嗯。」
「你不是啥都知道嗎?」
周向東看他。
「誰告訴你的?」
孫小兵想了想。
「我自己猜的。」
周向東笑了。
「以後少猜。」
兩個人關燈離開。
調度室里。
電話本還在玻璃板下面。
旁邊多了一張紙。
上面寫著:
水泵廠。
沒有金額。
沒有獎勵。
沒有名字。
只有幾個司機跑出來的經驗。
第二天早上。
王德發進門第一件事。
不是看電話。
而是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一遍。
然後拿筆補了一句。
「下雨天,門口滑。」
寫完以後。
他自己愣了一下。
隨後把筆放下。
「這玩意兒還真有點用。」
窗外。
孫小兵聽見,笑出了聲。
「王師傅,你不是說開車不是寫字嗎?」
王德發頭也沒回。
「滾。」
「我這是怕你以後摔。」
院裡又響起一陣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