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泵廠那張經驗紙貼到玻璃板下面第三天，孫小兵已經能背下來。
早上進調度室。
第一眼不是電話。
而是那張紙。
王德發剛進門，看見他盯著看，直接笑了。
「咋？」
「背熟了？」
孫小兵認真點頭。
「差不多。」
「那你說。」
孫小兵馬上開口。
「水泵廠。」
「下午兩點後別走正門。」
「側門快。」
「下雨天門口滑。」
說完以後，他自己還有點得意。
王德發聽完，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誰告訴你下午兩點以後永遠不能走正門？」
孫小兵愣住。
「不是你寫的嗎？」
王德發走過去，把那張紙拿下來。
上面確實寫著：
水泵廠。
側門。
下午兩點後容易堵。
下雨天門口滑。
「我寫的是經驗。」
「不是規矩。」
孫小兵沒聽懂。
「有什麼區別？」
王德發指著第一行。
「今天側門快。」
「明天呢？」
「我咋知道？」
一句話。
孫小兵停住。
上午。
水泵廠又來貨。
兩噸三。
鍾開成把任務排給二十四號。
孫小兵馬上拿紙。
「提醒老許走側門。」
周向東正在旁邊整理路單。
聽見這句話，抬頭看了一眼。
「先別。」
孫小兵疑惑。
「為什麼？」
「問。」
「問什麼？」
「問今天。」
孫小兵不明白。
「經驗不是已經寫了嗎？」
周向東走過去，把紙拿起來。
「你看這裡。」
他指著：
下午兩點後容易堵。
「這句話少了什麼？」
孫小兵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
「時間。」
「不是寫下午兩點？」
「還有日期。」
孫小兵更疑惑。
「日期也要？」
周向東點頭。
「天氣要不要？」
「裝卸有沒有變化？」
「門有沒有維修？」
「這些都會變。」
孫小兵沉默。
以前他覺得：
寫下來就是保存。
現在才發現。
寫下來只是第一步。
二十四號到水泵廠。
老許剛進門。
準備走側門。
結果發現：
側門封了。
正在維修。
只能走正門。
司機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
回來以後。
老許第一句話：
「誰告訴你們側門快？」
孫小兵站旁邊。
「我。」
老許看他。
「你什麼時候去過？」
孫小兵愣住。
「我沒去。」
老許點頭。
「那你記別人跑出來的東西，就別寫成自己跑出來的。」
這句話讓孫小兵臉紅了。
晚上。
調度室。
幾個人重新看那張紙。
王德發坐在那裡。
第一次沒有急著維護自己的經驗。
「這個怪我。」
孫小兵看他。
「為什麼？」
「我寫的時候沒寫清。」
「哪裡沒清？」
王德發拿筆。
把第一行劃掉。
重新寫：
水泵廠。
十月記錄。
下午裝貨。
側門通常快。
維修期間無效。
寫完以後。
他停了一下。
又補了一句：
來源：實際跑車。
葉青過來收表。
看到以後。
問：
「改了？」
周向東點頭。
「嗯。」
葉青看了一會兒。
「這個比電話難。」
孫小兵已經知道她下一句要說什麼。
「因為錯了會害人？」
葉青笑了一下。
「現在聰明了。」
她拿起那張紙。
「電話記錄的是發生過什麼。」
「經驗記錄的是為什麼。」
「為什麼最容易錯。」
羅建國晚上過來。
看見桌上的修改。
沒有批評。
也沒有表揚。
只是問：
「誰改的？」
「王師傅。」
羅建國看向王德發。
「願意改？」
王德發喝了一口茶。
「寫錯了就是錯了。」
「又不是我的臉。」
孫小兵在旁邊笑。
「你以前不是最要面子？」
王德發瞪他。
「你今天話很多。」
第二天。
孫小兵拿著新的經驗紙。
想貼到電話本旁邊。
周向東攔住。
「別貼。」
「為什麼？」
「單獨放。」
「不是都一樣？」
周向東搖頭。
「不一樣。」
「電話本告訴你。」
「哪裡有人。」
「經驗告訴你。」
「怎麼跑。」
孫小兵想了一會兒。
點頭。
下午。
三十二號準備出車。
孫小兵把一張空白紙夾進路單袋。
周向東看見。
「這是什麼？」
「記錄。」
「記錄什麼？」
孫小兵想了想。
「今天看到的。」
「確定嗎？」
「不確定。」
周向東笑了。
「那為什麼寫？」
「因為以後可能有用。」
周向東沒有再說。
晚上回隊。
周向東整理電話本。
旁邊放著：
聯繫人記錄。
有效線索記錄。
經驗記錄。
三種紙。
三個方向。
以前他們以為。
把電話公開。
問題就解決了。
後來發現：
電話公開以後。
還需要判斷。
判斷以後。
還需要經驗。
經驗以後。
還需要驗證。
一張紙變厚了。
但真正增加的。
不是紙。
是車隊裡每個人開始知道：
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臨走前。
周向東看了一眼水泵廠那張經驗紙。
最下面。
王德發又補了一行。
「不要只看自己記得的。」
「看當天。」
周向東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
笑了一下。
這句話不像寫給新人。
倒像寫給他們所有人。
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