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許把回單放到桌上的時候,孫小兵先看了他的鞋。
鞋邊上沾著灰白色的泥。
昨天水泵廠側門外那堆灰土,就是這個顏色。
「還沒修好?」
老許正在掏煙,聽見這句,抬頭看他。
「什麼?」
「側門。」
「沒有。」
孫小兵趕緊把水泵廠那張紙抽出來,拿筆添了一行。
側門仍在維修。
筆尖剛離開紙,鍾開成就在裡面喊:
「小兵,二十七號的路單!」
「來了。」
他把紙往桌角一放,抱起路單進去。等送完出來,電話又響了。一個問車,一個問昨天的貨到了沒有,還有人要找羅建國。
忙到中午,那張紙被壓在兩張回單下面。
下午一點,水泵廠來電話,要一輛車。
鍾開成排了二十七號。
王德發拿到路單,順手翻了一下經驗紙。
「今天還封著?」
「老許上午說的。」
「那走正門。」
他把紙放回去,出去發動了車。
孫小兵聽見院裡的發動機響,心裡鬆快了一點。
昨天害老許多等了二十分鐘。今天總算把話傳到了。
他把壓住紙的回單挪開,還特意將那一行朝上擺著。
二十七號回來,已經快五點。
王德發進門先找水,端起茶缸喝了兩口,才把路單遞給鍾開成。
孫小兵湊過去。
「正門快不快?」
「不快。」
「等多久?」
「半個多鐘頭。」
孫小兵臉上的笑沒了。
「不是說側門封著嗎?」
「上午封著,下午開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
老許就坐在門邊,煙夾在手指間。
「我十點過去,繩子還攔著。磚都沒收。」
「我沒說你看錯。」王德發放下茶缸,「我一點多到,正門排了三輛。排到一半,看見裡頭有車從側門出去。」
孫小兵低頭看那行字。
側門仍在維修。
這幾個字是他親手寫的。
「那你怎麼沒轉過去?」
王德發看了他一眼。
「前頭是車,後頭也是車。你叫我怎麼轉?」
孫小兵不吭聲了。
王德發拉開椅子坐下,鞋底蹭過地面,留下一道干灰。
「我裝完出去問了。上午把地收了,中午放行。靠牆那一邊還沒弄完,只能單邊走。」
孫小兵重新拿起筆,準備劃掉舊話。
老許伸手按住了紙。
「別劃。」
「已經不對了。」
「我上午確實看見封著。」
孫小兵握著筆,抬頭看他。
老許指著自己的回單。
「十點進去,十點四十齣來。你要寫,就把這個也寫上。」
周向東剛交完三十二號的回單,站在桌旁聽了一會兒。
他把紙向自己這邊轉了轉。
「上午那句留著。下面添下午的。」
孫小兵照著寫了兩行。
寫到王德發到廠的時間,他又停下來問了一遍。
王德發有點煩。
「一點二十左右。我沒盯著表。」
孫小兵就寫了「一點二十左右」。
這次,他沒把「左右」兩個字省掉。
葉青來收回單,看見幾個人圍在桌邊。
「又錯了?」
孫小兵下意識把筆往裡收了收。
「上午對,下午不對。」
葉青拿過紙看了一遍,又去看王德發的路單。
「貨送到了?」
「到了。」
「回單齊?」
「齊。」
她把回單收進夾子。
孫小兵看她沒有繼續問,反而忍不住開口。
「這樣寫,得寫多少?」
「你想寫多少?」
「上午一個樣,下午一個樣。明天可能又一個樣。」
他將紙翻過來。
背面也已經有字了。
「再過幾天,這個門開沒開,還得從頭翻。」
鍾開成把算盤往旁邊推了推。
「我排車的時候也沒工夫從頭看。」
周向東想了想,抽出一小張空紙。
他在上面寫了水泵廠,又寫今天下午側門已經放行,靠牆處仍在施工,只能單邊通行。
寫完,他準備把小紙放在最上面。
葉青沒讓他放。
「舊紙怎麼辦?」
「夾在下面。」
「回來的司機說了,你們忙,沒來得及換呢?」
周向東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回單。
上午孫小兵添過的紙,就是被它們壓住的。
他把手裡的小紙放下了。
鍾開成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我能聽一句,不能每輛車回來都跟他坐半天。上午光催車的電話就接了四個。」
老許靠在椅背上。
「我回來也說了。你們寫成什麼,我又沒看。」
孫小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上午老許確實說了。
他也確實記了。
可這張紙交到王德發手裡時,上面只剩下一個意思:今天側門不能走。
羅建國來找鍾開成,聽了個尾巴。
他拿起那張寫滿字的紙,看了幾眼。
「這就水泵廠一條?」
「就這一條。」周向東說。
「別的先別寫。」
孫小兵點點頭。
羅建國把紙放下。
「明天誰跑?」
鍾開成翻了一下黑板旁邊的任務夾。
「還沒定。有貨再排。」
「誰跑誰回來講。門換了,裝貨地方換了,簽字的人換了,講一句。」
老許沒接話。
王德發端著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
「講完,寫名字?」
「寫。」
「以後再錯,還找寫名字的人?」
羅建國看向他。
王德發把茶缸擱到膝蓋上。
「我不是不肯說。今天我說側門開了,明天又封上。到時候人家拿著紙回來,問誰說的。」
孫小兵想起老許昨天進門那句話,臉有點熱。
屋裡沒人笑。
羅建國拉過一把椅子。
「你幾點看見的,就寫幾點。你沒看見的,別替人家答應。」
「到廠以後呢?」
「到廠聽人家安排。紙上說能走,門口攔著,還能硬闖?」
王德發點了一下頭,沒再爭。
老許卻把煙摁進了菸灰缸。
「那昨天小兵也不該挨那一句。」
孫小兵抬頭。
老許沒看他,只伸手拿自己的茶缸。
「側門封了,我轉回正門,是多耽誤一截。正門那二十分鐘,誰去都得等。」
孫小兵捏著筆,筆帽在指頭上轉了半圈,掉到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過了一會兒才說:
「但我還是該告訴你,那是前幾天的。」
「嗯。」老許喝了口水,「下回帶上這句。」
第二天,水泵廠又出了兩噸貨。
鍾開成把二十四號寫上黑板。
孫小兵這次沒有隔著屋子喊走哪個門。他拿著那張小紙,走到老許面前。
「昨天下午一點二十左右,王師傅看見側門放行。牆邊還在修,只能走一邊。」
老許聽完,將紙折了一下,夾進路單袋。
孫小兵跟著他往外走。
「我也去。」
老許停住。
「看看。」
「電話誰接?」
孫小兵回頭看調度室。
鍾開成正在寫路單,頭也沒抬。
「上午我在。下午你回來。」
老許便沒再說,拉開車門,讓他上了副駕駛。
到水泵廠,正門前停著兩輛車。
老許沒急著往側門拐,先停車問門衛。
門衛從窗戶里伸出頭。
「裝泵的?」
「對。」
「走側門。進去靠右,左邊別壓。」
孫小兵下意識低頭看紙。
紙上寫的也是側門。
他剛有點高興,老許已經把車開了出去。
側門外,昨天攔路的繩子卷在一根木樁上。路邊堆著磚,靠牆一條新鋪的地面顏色發白,幾塊木板壓在上面。
孫小兵探著頭看。
「是開了。」
「坐好。」
老許把車速放慢,沿右邊過去。
車剛進門,裡面一個裝卸工揮著手喊:
「先停!裡頭有車出來!」
老許踩住剎車。
等了幾分鐘,一輛滿載的貨車從裡面挪出來。他們才繼續往倉庫走。
孫小兵看了一眼手裡的紙,沒急著寫「側門快」。
到了裝貨處,他找到老陳。
老陳正在搬一隻木箱,讓他先去旁邊等。孫小兵問完門的事,又問明天是不是照樣走側門。
老陳拍著手上的灰。
「今天能走。」
「明天呢?」
「明天你們來之前打電話。說是還要運一車料,不曉得什麼時候到。」
孫小兵應了一聲。
老陳已經轉身去叫人裝貨。
他站在倉庫門邊,把「今天能走」寫下來,又補上明天來前詢問。
老許看見了。
「誰說的,也寫上。」
孫小兵在後面添了老陳的名字。
回隊時,調度室里的電話正響著。
孫小兵抱著路單進去,鍾開成朝他擺擺手,示意放桌上。
他把東西放好,剛準備說側門的情況,對方就催起車來。
鍾開成一邊聽,一邊拿筆圈黑板上的車號。
孫小兵站了片刻,往旁邊讓開。
老許洗完手進門,拿起茶缸,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水泵廠,上午側門能進。裡面有車出來得讓。」
鍾開成捂住話筒。
「知道了。」
孫小兵趕緊將小紙遞過去。
「還有,老陳說,明天去以前要問。可能有車送料。」
鍾開成接過紙,看完,把它夾在水泵廠的任務單前面。
電話里的人還在說話。
他鬆開手,繼續應著,順手將昨天那張小紙抽了出來。
舊紙遞給孫小兵。
新紙留下。
孫小兵拿著舊紙站在桌邊,這才發現,這件事真做起來,並沒有昨晚圍著桌子說時那麼齊整。
電話不會等他們。
車也不會。
他說慢一點,鍾開成可能已經把路單遞出去了。
傍晚,王德發回隊,看見孫小兵坐在桌邊整理紙。
「今天又記了多少?」
「一張。」
「側門?」
「還是側門。」
王德發笑了。
「一個門,快叫你寫成一本書了。」
孫小兵沒有頂嘴,把今天那張遞給他。
王德發看了幾眼。
「沒寫快?」
「等了幾分鐘,裡面讓車。」
「這也算慢?」
「我沒寫慢。」
王德發又看了一遍,抬頭瞅他。
孫小兵指著紙。
「就寫等車。」
王德發把紙還給他,拿起自己的茶缸。
「行。總算沒替那個門打包票。」
周向東從外面進來,將三十二號的鑰匙放在桌上。
他看見鍾開成手邊的新紙,翻開下面的任務單。
明天水泵廠還沒有定車。
詢問側門那句話,正好夾在最前面。
「這張誰換的?」
「鍾師傅。」
周向東轉頭看鐘開成。
鍾開成低頭算著帳。
「別看我。我只管排出去以前看一眼。回來沒人講,我也不知道。」
孫小兵從舊紙里抬起頭。
「回來我問。」
「你不在呢?」
他愣了一下。
鍾開成抬頭,朝院裡揚了揚下巴。
「今天你跟二十四號走了。二十七號回來,你就沒在。」
王德發捧著茶缸,剛要坐下,聽見這句,又站住了。
「我今天沒跑水泵廠。」
「別的地方也會變。」孫小兵說。
王德發想了想。
「有一個。」
幾個人看著他。
「下午卸貨那個倉庫,原來收回單的人調走了。換了個人,坐隔壁屋。我繞了一圈才找著。」
孫小兵已經拿起了筆。
王德發卻伸手把筆擋住。
「先別往你這堆里添。羅隊說了,就試水泵廠。」
孫小兵看看筆,又看看鐘開成。
鍾開成把今天二十七號的路單抽出來,遞到王德發麵前。
「寫這上頭。明天有車去,我給他帶一句。」
王德發盯著那支筆。
「我字難看。」
「我認得。」鍾開成說。
王德發坐下,把路單壓平,一筆一畫寫了起來。
寫完,他把筆擱到桌上,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你們明天誰去,還是先問門衛。那人今天坐隔壁,明天坐哪,我不知道。」
鍾開成將路單夾進待排的任務里。
「這句也帶上。」
孫小兵低頭,想把剛才的話抄進本子,最後停住了。
王德發已經端著茶缸出了門。
院裡還有兩輛車沒回來。孫小兵把散紙收進夾子,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調度室門邊。
天快黑時,第一輛車的燈照進院門。
他站起來,等司機停好車、熄了火,才迎上去。
「今天路上,有什麼跟以前不一樣?」
司機夾著路單下來,看了他一眼。
「你先讓我喝口水。」
孫小兵讓開路。
「行。」
他跟著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
「喝完別急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