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聲踏踏,一架驢車越過荊策,車轅上一個中年漢子,鷹鉤鼻,四方闊嘴,滿面風塵,車後面是個轎廂,有個小窗,窗簾挑起來,露出個小腦袋,挽著雙抓髻,粉妝玉砌般模樣,瞪著滴溜圓兒的烏黑眼珠。
轎廂內一個溫婉的聲音也隨之響起:「玉兒,給這位道長取一串錢,便請他在城裡喝碗茶水。」
驢車和荊策並駕齊驅,少頃小腦袋瓜又探了出來,同時小手伸出遞出來一串銅錢,約有百文,卻扁起了嘴:「給!原來你竟是要錢的!」
荊策也不以為意,接過銅錢往百寶囊里一掖,又彈起了如意:「天為寶蓋地為池日日,人生世上,混水的魚……」
直過了城門,這一段《勸人方》卻還沒唱完,荊策卻住了嘴,向著轎廂拱了拱手:「叨擾叨擾,緣分至此,分別罷分別罷,走也……」
不等人家和他說話,三晃兩晃就鑽進人群中不見了——其實躲車後面去了,卡住了對方的視角,然後又轉進了小巷。
雖然沒有任務,但是攻略還是有的,攻略第一頁,就是這楊柳鎮的地圖,十分詳盡,大大小小所有的店鋪,包括一部分大戶人家的宅院,地圖上都有標註,所以荊策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個名為白雲觀的道觀。
白雲觀在小鎮遠離河道的那一側,門前街道不寬不窄,也能並排走三輛馬車,頗為幽靜,朱紅大門,青牆青瓦。門前三階踏馬階,院牆只有兩米高,還都是十字窟窿,看著跟磚頭用不起似的。
有些陳舊,並不破敗,至少門前還有道童灑掃。
看見荊策搖搖擺擺的走過來,蹲在門當旁邊衝盹兒的小道童急忙跳起來,先把自己渾身上下劃拉個遍,掃淨了塵灰,才快步向前,蠻規矩的掐著子午訣做了個揖:「見過道長,不知道長如何稱呼,為何而來?」
荊策擺動如意,似有似無算是還了個半禮(從服飾上說他這身份要比道童高):「貧道洞元,雲遊天下途經此地,聽聞白雲觀經策出眾,特來拜訪。」
聽到這名字,小道童肉眼可見的愣了一下,有些慌亂:「還請道長稍候。」
荊策點了點頭,心說這家道觀教養不錯啊,這小道童規規矩矩禮數周到,像模像樣的。
至於道童驚訝的神情,他倒是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盞茶功夫,大門裡已經有人嚷嚷開了:「我倒是要瞧瞧,誰家老不要臉的,敢給自家徒弟起名叫洞元?」
下元水官大帝寶誥的第一句,就是「暘谷洞元」。
道教諸多帝君中,封號里常有「洞元」二字,一般有這兩個字的,那就是三十三天中某一天的天帝君。
當然,後來有些要避諱,就寫作洞淵了,時間長了,也無分真假。
不過出於習慣和尊敬,也沒有人會用洞元做法號,就像正經和尚不會給自己起名兒叫做彌陀。
可要真較起勁來,也沒人說不能用這個詞兒做名字。倒是洞淵,這個詞兒確實是不能用的——因為真的有個前輩,叫做洞淵真人,還是御敕。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氣咻咻的走了出來,手裡的拂塵都要耍成車軲轆了,出門左右一望,只有荊策一個小道士笑吟吟的站在門前:「老道兄,緣何這般惱怒啊?」
老道瞪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就你叫洞元啊?」
荊策仍舊笑容不減:「我師父叫我洞元,想來我應該是叫做洞元的。」
「你師父?你是哪一家的門下?」
荊策搖了搖手裡的銅如意:「五氣朝元傳妙訣,三花聚頂演無生。頂上金光分五彩,足下金蓮逐萬程。龍虎如意光輝照,霞帔羅衫避災高,萬仙陣中渡劫濤,傳下法門三千條。」
老道士頓時臉色難看起來,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荊策抱著如意抬了抬手:「老道兄,咱姓荊名策字有叢,道號洞元,見禮了。」
老道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出:「老道孤陋寡聞了,不曾聽過貴派高門,不過既然同是道門一脈,師弟在觀中落腳自無不可
只是我家是子孫廟,俗家姓李,觀主理法真人今日不在,去了府城。老道理真,是如今的掌院,師弟,請!」
荊策算是過了入門第一關,在白雲觀住下了——免費的,每日還有晨昏兩餐,雖然只是家常小菜,好在一個素淨。
白雲觀連理真、理法在內,一共有乾道五人,坤道五人,道童七人,都是同族至親,理真理法為兄弟,已然喪妻,乾道五人就是他們的兒子,坤道五人,是兒媳們,道童七人,便是孫子們了。
子孫廟其實是挺多,但是像他們這種家族全住在一起的,卻也還是比較少見,所以這白雲觀,在攻略里提及的比較多。
理法作為觀主,也是本地的道會司右正。
道會司是各代朝廷設置的縣級道士管理機構,隸屬光祿寺、鴻臚寺、太常寺,總之是歸禮部管轄的,有官有階,但是無俸無祿,不吃朝廷錢。
禮部置道録司,省、府置道紀司,州置道正司,縣置道會司。
每司正副印各一人,左右正各一人,左右演法,左右至靈,左右玄義,不過衙門等級越高,人數就越多,道會司就只有正副印、左右正四人,還需是富庶的上縣,若是貧困的下縣,搞不好根本就不設道會司。
白雲觀傳承有代,家傳的白猿通背拳在周邊也是有些名聲的,算是楊柳鎮這個副本最強的拳術,不過修行條件也苛刻,因為這門拳法,還有導引術在其中,只學拳法是不行的。
而荊策的目標,也不是白猿通背拳,反而真的是衝著白雲觀的道家典籍來的。
所以從第二天開始,荊策就和觀內的道士們辯法,把李家人問得苦不堪言。
他們是子孫觀,一輩人中出一個武功高強的道士做觀主,再出一個道法精深的做掌院就好了,而五位乾道中,只有老大宗明道士,是專研典籍道法的——年節慶祭,總是要有高功道人設壇開醮,包括民間的驅邪禳災,這也是道觀重要的收入之一。
再說這是道士的本工,如果這個都做不了,那一身道袍可怎麼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