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策倒覺得，恐怕龐澤接到珍珠塔的時候，就知道很危險，所以才把龐清歡秘密地送到不在江湖之中的青雲觀。
但他自己，也許是貪心作祟，也許是有什麼計劃，總之大張旗鼓地弄了一個賞寶會，結果葬送了龐家莊三百餘條性命。
滅門當日，並不是沒有倖存者的，除了至今下落不明的莊主龐澤，還有飛燕劍韓二娘，以及鐵掌鎮江韓飛宇，以及十餘名莊客。
這些莊客，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其中當然會有錦衣衛的密探，只不過活下來的，並沒有莊主身邊的近人，連花匠、馬夫之類的都沒有。
龐清歡甚至都不知道莊子裡還有糞老這種職業——荊策也不知道。
韓二娘和韓飛宇聽起來像是一家子，但實際上並不是。
鐵掌鎮江韓飛宇，是龐莊主的好友，是個頗有俠名的遊俠，也就是沒家沒業，到處游遊逛逛專門管閒事兒的盲流，算是綠林中人——因為他做了很多犯王法的事兒，比如殺了強搶民女的秀才公之類的。
而且遊俠嘛，一般也都是不用路引的，這就是「私渡關津」，罪名其實也不小。
俠義道可不是那麼好進的，並不是行俠仗義，就能自認為是俠義道了。
首先，得有個名門正派的師門，哪怕出身鏢局也行，就是龐家莊這樣的坐地虎，也是不行的。
其次要做過剷除山賊水匪的事，這個標準一般就不太好說：因為誰是山賊誰是水匪，判定是很模糊的，大多數以官府的通告為準。
但是，官府通告裡的山賊，多半只是山林隱戶或者乾脆就是山民，也就是從地主家逃走的佃戶，聚集起來在山裡開荒並且拒絕繳稅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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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殺人越貨的，被通告出來的反而不多——因為這類團體，很多時候還兼著某些大戶的護院，只不過是出來打打野食，見見血練練兵，怎麼能算成匪徒呢，那不是有辱斯文了。
水匪就更難了，大部分水匪都是走私的，一船貨物價值不菲，門閥人家有自己的渠道和方式，不在其中，可那些豪富，比如四海商行，他們手下的船隊也都是晝伏夜出，順便劫一劫別人的船。
倒不一定是為了貨，也有可能是為了價值較高的魚，還有漂亮的船娘。
再就是販私鹽的鹽梟，這誰敢惹，所以官府發的通告裡，一般也都是拒繳魚稅的漁民們——比如打漁殺家裡那個姓蕭的老頭。
真正的水匪連環寨，那是綠林豪雄，誰睡傻了才去招惹。
所以也沒有人去真正的剿匪，然後自稱俠義道了——會被江湖人冠上諸如人屠、血手之類的惡名，同時連綠林人都要唾棄他，以示自己不是濫殺無辜的朝廷鷹爪孫。
所以，俠義道基本上只干兩件事兒，第一件，找個清官兒，幫他做事兒，查個案子，抓幾個賊，得一些獎賞，大傢伙也就認了。
第二件，就是抓通緝令。一般來說，上了通緝令的江湖客，被冤枉的不多。
因為那些官兒也知道，真把人家冤枉了，人家是真敢過來跟你玩兒命的，為了冤枉誰，把自家性命丟了，還有可能丟的是全家性命，也實在不值當。
丁典那樣的大冤種，舉世罕見。
至於俠客，只要殺幾個惡霸，宰幾個流氓，就可以說自己是大俠了。
龐家莊這種坐地虎，掌握著一地一城的分贓渠道和話語權，韓飛宇這樣的遊俠，有機會是一定要盡力交好的——劫富濟貧時總有一些東西不適合送出去，就得找龐澤這樣的人換成銀錢。
至於韓二娘，雖然和韓飛宇一樣是來和龐澤聯絡感情的，但來路還真不一樣。
風陵鎮往西南一百五十里，就是太行山余脈，有幾條隱蔽的山路，也就養著幾個守路的山寨。
龐家莊，是直隸私鹽路上平原的最後一站，過了龐家莊，就再也沒有帶庫的莊子寨子了，車馬就過不得，得靠人背擔挑。
這麼一來，但凡是路過龐家莊的海鹽，走哪個口子進太行山，穿山越嶺的到晉陝大地，真那個價格漲上二十倍的好錢，龐澤是有很大話語權的。
而且風陵鎮可有運河，是個三河匯口的中轉地，這私鹽、私布、私糧，那是絡繹不絕。
三晉大地的麻糖、小米、老醋、黨參，也有不少是出山先落到龐家莊歇腳，然後就地就有分銷的來收。
韓二娘，就是某一家山寨的三當家，一手飛燕劍也是小有名氣，可遇上錦衣衛，就不是那麼管用了。
面對錦衣衛成建制的追捕隊，韓二娘東躲西藏，一百五十里地跑了半個月，到底還是在進山的前夕，被錦衣衛堵住了，還給拿了活的。
這個消息，原本當然是保密的，後來就保不住了，因為珍珠塔這等異寶，消息一旦泄露，那有得是人想要湊熱鬧。
人人都有僥倖心理：萬一寶貝就落我手裡了呢？我肯定比姓龐的強啊，還搞什麼賞寶大會……純有病嗎那不是。
當然，很多人也知道這是痴心妄想，但還有別的想法：這好寶貝不得看一眼？看一眼少一眼啊，回頭被皇帝老兒收庫里就看不見了啊。
人們確定這種寶貝一定是會被秘藏不見天日的，因為皇帝他信道不信佛啊，這裡頭那麼多佛骨舍利，要是被皇帝得手了那還能好得了嗎。
所以也有一幫從各地來的佛徒，暗戳戳的搞事情，誓要保護佛寶。
人一雜，事情就不好辦了。
龐清歡帶回來的最新消息，是珍珠塔里的舍利其實記載著佛門某一種神功，練了天下無敵，立地成佛的那種。
從金剛不壞，到易筋洗髓，從如來神掌到羅漢搖頭菩薩怕怕十方霹靂金光掌，什麼說法都出來了。
最有趣的是有人說那裡頭藏的是大歡喜禪送子神方，練了之後瞪誰誰懷孕，而且必保是男孩兒。
這個當然太扯了，但是有修正版：那裡頭是十三顆孩兒丹，吃了就立刻懷孕，三年產子，必保是佛子。
吃了那舍利母憑子貴，最次也能成個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