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靈石。
他最寶貴的一片逆鱗已經在南瞻部洲的路上用來問路了,還被嫌棄一文不值。
他在斗羅大陸積攢了八十萬年的天材地寶,一件都沒能帶過來。
在星斗大森林,他是主宰生死的王。
可是到了這濁水江邊。
他連一張最便宜的船票都買不起。
帝天握著斷木劍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過不去。
沒有錢,連去給聖人磕頭的資格都沒有。
鲶魚精收完船資,拔起插在泥里的竹篙,準備開船。
「沒錢的都往後退退,別擋道!」
鲶魚精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帝天沒有退。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豎瞳在夜色里亮起了一抹懾人的光。
那是屬於黑龍的底色,是被逼到絕路上的困獸之光。
「這位小哥。」
帝天開了口,聲音沙啞低沉。
「我沒有靈石,也沒有靈草。」
鲶魚精翻了個白眼,剛想罵人。
「但我有一把力氣。」
帝天上前一步,指了指鲶魚精手裡的那根長竹篙,又指了指甲板上堆積如山的貨物和用來壓艙的巨石。
「這江水重逾千斤,撐船是個苦力活,甲板上的雜物也需要人清理。」
「我給你當十天的縴夫和雜役。」
「換一張過江的船票。」
……
鲶魚精愣住了。
它上下打量了帝天一眼,看著他那身破爛的黑袍,以及渾身被食腐藤勒出的血痂。
「就你這副快散架的骨頭,也想撐動這濁水江里的浮遊船?」
鲶魚精冷笑了一聲。
「這竹篙是用海底寒鐵木做的,本身就有五千斤重。」
「每一篙撐下去,要對抗的是千斤一滴的濁水暗流。」
「你要是撐不動掉下去,我可不負責撈你。」
帝天沒有廢話。
他丟掉手裡的斷木劍,大步跨上甲板。
走到船頭,向鲶魚精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血痕的手。
「把竹篙給我。」
鲶魚精嗤笑一聲,手一松,那根粗壯的黑色竹篙直接砸向帝天。
帝天雙手接住竹篙。
入手的瞬間,一股可怕的重量壓得他雙膝一彎,差點跪在甲板上。
五千斤的竹篙。
換做在斗羅大陸,他閉著眼睛都能揮舞。
可在這裡他的魂力被壓制到極限,全憑肉身硬抗。
帝天咬緊了牙關。
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他硬生生頂住了那股重量,將竹篙撐在了甲板上。
然後,他走到船舷邊。
雙手握緊竹篙,將篙尖探入那渾濁沉重的江水中。
轉身,弓背。
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竹篙上,一步一步地向船尾走去。
「嘩啦。」
沉重的江水被撥開了一絲漣漪。
龐大的浮游木船在帝天的撐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離開了江岸。
……
天幕這頭。
斗羅大陸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星斗大森林裡。
所有的魂獸都低下了頭。
熊君的眼淚砸在泥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那個曾經高坐雲端,只需一個眼神就能讓萬獸臣服的黑龍王。
現在光著膀子,在洪荒的黑夜裡咬著牙,流著汗給一隻看門的水妖當苦力。
為了十塊下品靈石的船費,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撐船的縴夫。
天斗帝國操場上。
唐三的眼圈紅了。
玉小剛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帝天雙手緊緊攥住那根五千斤重的海底寒鐵竹篙。
八十萬年的肉身力量,在這一刻被他催動到了頂點。
哪怕魂力被這方天地壓製成了一灘死水,單憑這具純粹的黑龍之軀,在斗羅大陸也足以推平一座主城。
他雙足在粗糙的木甲板上紮下馬步,腰背拱起,像是一張拉滿的強弓。
「起!」
帝天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雙臂肌肉高高賁起,將全身的重量順著竹篙,狠狠壓向下方那渾濁的江水。
竹篙的尖端沒入了昏黃的水面。
接下來發生的畫面,卻讓帝天那雙金色的豎瞳瞬間放大了。
推不動。
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漣漪,都沒能被這根竹篙撥開。
那不是水。
那是一整塊由千萬座鐵山融化後匯聚而成的鐵水。
帝天感覺自己手中的竹篙,不是插在江里,而是捅在了一面堅不可摧的鋼牆上。
江水依然在緩慢地向前推移。
那股屬於洪荒地脈濁水的龐大動能,順著竹篙的尖端,毫無保留地反噬了上來。
「嗡!」
寒鐵竹篙猛地彎出了一個驚人的弧度,緊接著,一股摧枯拉朽的巨力順著竹篙傳導進了帝天的雙臂。
「咔嚓!」
骨骼斷裂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脆。
帝天的雙臂袖管瞬間炸裂,兩條胳膊的皮肉寸寸崩開,鮮血猶如噴泉般飆射而出。
他甚至連鬆手的機會都沒有。
那股沉重到無法理解的江水暗流,直接拽著竹篙,將他整個人從甲板上挑飛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
「砰。」
一聲悶響。
帝天重重地砸進了那渾濁昏黃的江水之中。
沒有掀起任何水花。
江面就像是吞掉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瞬間將他淹沒。
連一個氣泡都沒冒出來。
……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聲。
鲶魚精手裡拿著一隻不知從哪摸出來的破酒壺,慢悠悠地走到船舷邊,探著那顆碩大的魚頭往下看了一眼。
「呸。」
鲶魚精一口濃痰吐進江水裡,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還當自己是哪座山頭的大妖呢?敢憑著一把子蠻力去攪動這弱水主脈的濁流。」
「連水妖一族的『借水訣』都不會,就敢上手拿篙。」
「真把這千斤一滴的地脈重水當成凡間的池塘了?」
旁邊一隻長著滿臉膿包的蛤蟆精湊了過來,笑得前仰後合。
「這種不知死活的愣頭青,每年沒個一千也有八百。」
「以為自己有把子死力氣就能在這洪荒混飯吃,結果呢?」
「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直接沉底餵了王八。」
蛤蟆精用腳踢了踢甲板上的纜繩。
「鲶魚大哥,別管那傻子了,趕緊開船吧,誤了東海那邊的交接時辰可擔待不起。」
鲶魚精冷哼一聲,重新從背後抽出一根備用的竹篙。
嘴裡念誦了一段晦澀難懂、猶如野獸哼唧般的口訣,竹篙尖端泛起一層淡淡的藍光,這才順著江水的流向,借力一撐。
龐大的浮游木船,在滿船妖怪的嘲笑聲中,緩緩駛離了岸邊。
誰也沒有再去多看一眼那個掉進水裡的黑袍身影。
在這個世界,不自量力的蠢貨,死了也是白死。
……
天幕這頭。
兩大斗羅世界,陷入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冰冷之中。
星斗大森林。
生命之湖畔。
剛才還滿眼希冀的凶獸們,此刻全都呆若木雞。
翡翠天鵝碧姬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草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淚奪眶而出。
「主上……」
熊君那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八十萬年修為的黑龍王,是他們所有魂獸的圖騰。
沒有驚天動地的神界大戰,也沒有遭遇什麼大羅金仙的降維打擊。
就只是因為想去當個撐船的苦力。
被一條江水,活生生捲走了。
生死不知。
「就這麼……沒了?」
萬妖王蒼老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在斗羅大陸,魂獸再慘,好歹也是被魂師獵殺,轟轟烈烈地戰死。
可在那條昏黃的大江里,帝天死得甚至不如一條狗。
連個水花都不配濺起來。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的呼吸變得分外急促。
他手裡的本子掉在地上,沾滿了泥污。
他看著天幕上那艘漸漸遠去的木船,聽著那些底層小妖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一滴水重千斤,反噬之力……」
玉小剛喃喃自語。
「在洪荒的自然法則面前,任何單純的肉身力量都是徒勞的。」
「沒有對應的法訣,沒有順應天地的底蘊,連一條河都能輕易碾死我們最頂尖的強者。」
唐三站在一旁,嘴唇咬出了血。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憤怒,卻又無處發泄。
因為如果他去了那條江邊,下場絕對不會比帝天好到哪裡去。
帝天是被水流捲走的。
如果是他去,他恐怕會在調動水元素的那一瞬間就被那股連通洪荒地脈的龐大重量直接壓爆神魂。
水。
原來也可以殺神。
……
天幕畫面中,視線隨著帝天的墜落,一路向著江底深處潛去。
渾濁的黃色江水阻擋了一切光線。
帝天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無邊無際的泥沼。
四面八方的水流,帶著千萬鈞的恐怖重量,無情地擠壓著他的每一寸骨骼。
「咔咔咔……」
肋骨在斷裂,內臟在滲血。
江水順著他的口鼻瘋狂地倒灌進去,那種厚重的濁氣瞬間切斷了他體內所有的生機運轉。
呼吸停止了。
血液凝固了。
帝天的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不斷下沉,沉向那永不見天日的無盡深淵。
這就是黑龍的結局嗎?
死在異國他鄉的一條泥河裡。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
兩條如同滑膩觸手般的東西,猛地纏住了他的雙腳。
緊接著,一股拉扯力傳來帶著他在這沉重無比的江底水脈中快速穿行。
帝天徹底昏死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刺骨的寒意將帝天從昏死中激醒。
他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吐出帶著血絲的渾濁江水。
視線漸漸變得清晰。
他發現自己正趴在一片冰冷的青石板上。
雙手和雙腳被一種散發著幽幽藍光的水草牢牢捆住。
這種水草看著柔軟,卻堅韌得可怕,越掙扎勒得越緊。
帝天抬起頭,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個略顯簡陋的水下洞府。
四周的牆壁是由一塊塊粗糙的江底岩石堆砌而成,上面長滿了暗綠色的水苔。
幾顆拳頭大小的發光珍珠嵌在石縫裡,散發著微弱的白光。
這絕不是什麼東海龍宮。
這裡連一根稍微像樣點的珊瑚柱子都沒有,簡陋得像是一個土匪的壓寨洞穴。
「醒了?這黑泥鰍骨頭倒是挺硬,掉進弱水支脈里居然沒被壓成肉泥。」
一個粗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帝天轉過頭。
只見一個長著青蛙腦袋,四肢短粗的水妖,正拿著一柄生鏽的鋼叉,滿臉好奇地打探著他。
青蛙妖旁邊,還站著一個渾身長滿堅硬鱗片的鯉魚精。
「別廢話了,趕緊把他弄起來,龍王爺爺還等著問話呢。」
鯉魚精走上前,一腳踹在帝天的腰眼上。
「站起來!裝什麼死!」
帝天強忍著斷骨的劇痛,在水草的拉扯下勉強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反抗。
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這兩個看起來像是在村頭打架的嘍囉水妖,身上的氣息都穩穩停留在築基後期。
隨便挑一個出來,都能在斗羅大陸橫著走。
在鯉魚精的推搡下,帝天被帶到了洞府正中央的一個大廳里。
大廳的盡頭,擺著一張用巨大蚌殼打磨而成的粗糙座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明黃色長袍的男子,袍子上的金線有些褪色,看著頗為陳舊。
男子的脖子上頂著一顆龍頭的腦袋。
只不過,這顆龍頭看起來有些怪異。
龍角很短,像是個沒發育完全的樹杈;龍鬚則是像鲶魚一樣,軟趴趴地垂在嘴角兩邊。
這絕對不是什麼統御四海的四大龍王。
這只是一條在這條濁水江里占山為王,血脈不知道稀釋了多少代的河龍王。
河龍王手裡把玩著兩顆水靈珠,那一雙微微凸起的龍眼,正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被五花大綁的帝天。
「有點意思。」
河龍王摸了摸下巴上那兩根鲶魚須。
「本王在這條渾水河裡當了三萬年的差,這還是頭一次見著野生純黑的龍族。」
「雖然這血脈雜得連本王這偏房旁支都不如,但好歹身上帶著點龍的腥氣。」
河龍王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帝天面前。
他伸出一根帶著長長指甲的手指,挑起帝天的下巴。
「小子,你哪座山頭來的?」
「掉進本王的河裡沒被壓死,也算你命大。」
河龍王湊近了些,鼻翼翕動,仔細聞了聞帝天身上的氣息。
「沒有東海那邊的印記,也沒有天庭的仙籙。」
「是個連編制都沒有的黑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