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的時候根本不需要什麼花哨的法術。」
「趙老爺只要解下一顆珠子砸過來,就等於是一整片東海的水量連同海床的重量,結結實實地砸在你腦門上。」
「二十四顆珠子連成一線砸下來,就算是這片天,也能給你砸出個大窟窿。」
帝天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一顆珠子,裝了一片海。
砸人等於拿海砸。
他引以為傲的黑龍肉身,在星斗大森林裡能硬抗十萬年魂獸的全力衝撞。
可如果面對一整片大海的重量傾軋下來。
別說肉身,連魂魄都會被砸成飛灰。
「還有他座下那頭黑虎。」
老龜妖撇了撇嘴,看了帝天一眼。
「你身上的氣味,帶著點龍族的腥氣吧?」
「我勸你到了東海,把尾巴夾緊點。」
「趙老爺那頭黑虎,是開天闢地時留下來的上古異種。」
「沒被趙老爺收服之前,在山裡渴了喝山泉,餓了是拿你們這種龍當泥鰍嚼的。」
「你這身板過去,連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
兩大斗羅時空,此刻鴉雀無聲。
天斗帝國的操場上。
玉小剛的炭筆停在紙頁上,墨跡暈染開了一大片。
他抬起頭,看著不遠處的唐三。
唐三的右手,正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二十四橋明月夜上。
那是他的一些暗器。
唐三曾經以為,這個暗器已經很牛逼了。
可是老龜妖剛才說了什麼?
二十四顆定海神珠。
每一顆裡面,裝著一重完整的汪洋大海。
海有多重?
唐三的腦子轉不動了。
那他的暗器算什麼,算他土鱉嗎?
如果遇到那位趙公明老爺。
人家隨便丟出一顆珠子,就能把他連同整個海神神位,一起砸成一張扁平的紙。
「外門,大弟子……」
戴沐白靠在樹幹上,聲音乾澀。
「幾萬個金仙和太乙金仙的主子。」
「這就是洪荒的底蘊嗎?」
「我們斗羅大陸封號斗羅加起來不到一百個,人家一個外門大師兄,手底下管著幾萬個能一根手指碾碎我們的怪物。」
……
萬年後的星斗大森林。
生命之湖畔的凶獸們,全體陷入了呆滯。
熊君那引以為傲的暗金恐爪,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剛從老龜妖的嘴裡,聽到了一個讓他渾身發冷的訊息。
那頭當做坐騎的黑虎,以前是拿真龍當泥鰍嚼的。
帝天是黑龍。
是他們魂獸一族的最高血脈。
在那個騎老虎的道人眼裡,他們家至高無上的主上,只是一條稍微大點的泥鰍。
一條儲備的口糧。
「怎麼會這樣……」
碧姬跌坐在草地上,眼神空洞。
「主上那麼驕傲的性子,如果遇到那頭黑虎……」
萬妖王嘆了口氣,樹皮般蒼老的臉上布滿了苦澀。
「收起我們那點可笑的驕傲吧。」
「在那個世界,活下去,不被當成泥鰍吃掉,就是主上最大的勝利了。」
……
神界。
雲霧大殿內。
氣氛沉悶得彷佛結了冰。
毀滅之神看著天幕,手指敲擊著神座的扶手。
「那二十四顆珠子……」
他轉頭看向修羅神唐三。
「如果落到神界,你能擋住幾顆?」
唐三的臉色鐵青。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一顆都擋不住。
不僅擋不住,神界的中樞甚至會在珠子落下的瞬間,被那股蘊含著完整世界之力的重量直接壓崩。
那個叫趙公明的道人,根本不需要動用任何神力。
只要把腰帶解下來,扔在神界的廣場上。
神界就沒了。
……
天幕畫面中。
帝天聽完老龜妖的話,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漿的雙手。
黑龍的血脈,在這一刻不僅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安全感,反而成了一道催命符。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反駁。
只是將那把斷木劍握得更緊了一些。
「多謝老丈指點。」
帝天彎下腰,向老龜妖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老龜妖擺了擺手,拖著殘破的龜殼,繼續朝著東方蹣跚而去。
「走吧,走吧。」
「趙老爺回了金鰲島,通天聖人說不定又要開壇講道了。」
「咱們這些爛在泥里的東西,若是能爬到碧游宮外頭,聽上哪怕半個音節。」
「這輩子,也算是沒白活了。」
帝天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靈酒的甘甜。
他邁開步子,跟在老龜妖的身後。
那頭被折斷了半截尾巴的巨蛇在他腳邊蠕動,那隻瞎了眼的老狼在前方一瘸一拐。
帝天沒有去攙扶它們,它們也沒有向帝天求助。
在這條朝聖的路上,沒有高低貴賤。
只有一群為了那一線生機,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求道者。
太陽逐漸西沉。
昏黃的陽光將這些殘缺生靈的影子拉得很長。
帝天的背脊比剛進黑松林時彎了許多。
但他腳下的步伐,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穩。
斗羅大陸的黑龍王已經死在了那根食腐藤的絞殺下。
現在走在這條路上的,是一個只想活下去、只想走到那扇門前的洪荒底層小妖。
前方,隱隱傳來了一陣低沉的水流聲。
穿過這片平原,就能看見那條通往東海的大江了。
水聲是從地底傳來的。
一開始很微弱,像是在荒野深處滾動的悶雷。
走了一天一夜後,那股聲音變得越來越沉,震得腳下的硬土皮都在微微發顫。
帝天拄著斷木劍,跟在老龜妖身後,拖著沉重的步子翻過了一道高高的土梁。
土梁的另一頭,白霧被陰風吹散。
前方的路斷了。
橫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條江。
帝天站在土樑上,迎著吹過來的江風,那雙金色的豎瞳猛地收縮成了一條細線。
這哪裡是江。
他在斗羅大陸活了八十萬年,見過最遼闊的星羅海域,也去過海神島外的深藍大洋。
可那些被稱為「無邊無際」的海洋,和眼前這條江比起來,就像是一個裝滿水的臉盆。
江面寬得看不到對岸,甚至連地平線的弧度都被吞沒了。
視野的盡頭,只有一片水天相接的昏黃。
江水不是透明的,也不是藍色的。
而是一種渾濁的土黃色。
水流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沒有那種大江大河奔騰咆哮的浪花,江面平整得像是一塊巨大的黃褐色生鐵,在泥床里緩慢地向前推移。
沒有一點波紋。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朝聖的隊伍在江邊停了下來。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底層小妖,一個個癱倒在江邊的爛泥里,望著那沒有盡頭的昏黃江水,眼裡全是絕望。
一隻少了半邊翅膀的灰羽雕妖似乎是不信邪。
它猛地一咬牙,將體內僅存的築基期妖力全部灌注在剩下的翅膀上,雙腿用力一蹬,貼著江邊的泥灘騰空而起。
它想飛過去。
灰羽雕妖剛剛飛出江岸不到兩丈遠。
就在它的身體懸空在昏黃江面上方的那一瞬間。
「砰。」
一聲極其沉悶的異響。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那隻灰羽雕妖就像是一塊從萬丈高空墜落的鉛塊,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拉扯下去,直直地砸進了江水裡。
江面連一朵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灰羽雕妖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一根羽毛都沒浮上來。
渾濁的江水依舊像生鐵一樣,緩慢地向前推移著。
帝天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斷木劍。
他剛才看得很清楚。
那隻雕妖不是被什麼東西襲擊了。
是被江水上方散發出來的重量,硬生生壓下去的。
「別看了。」
老龜妖趴在江邊的一塊石頭上,大口喘著粗氣。
「這是流經南瞻部洲的弱水主脈分支。」
老龜妖用乾癟的爪子指了指那渾濁的江面。
「水裡融著洪荒大地的先天濁氣。」
「看著平平常常,一滴水,重逾千斤。」
「江面上方更是靈氣的絕地,連根鵝毛從上面飄過去,都得沉到底。」
「想飛過去?就算是天仙境界的道長,敢在這江面上架雲,也得被吸乾了元神,摔進水裡化成一攤血泥。」
帝天站在岸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緩慢流動的黃水。
一滴水,重千斤。
那麼這寬得看不到對岸、深不見底的大江,到底有多重?
……
這頭的天幕里,兩段解釋清清楚楚地傳回了斗羅時空。
天斗帝國的操場上,死一般的寧靜。
玉小剛手裡的炭筆停在紙面上,墨水化開了一個大黑團。
他腦子裡正在做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一滴水重千斤。
一捧水呢?一桶水呢?
「三哥……」
奧斯卡站在人群後方,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裡站了三天三夜。
「這這這,這是假的吧…」
……
與此同時,另一邊萬年後的海神閣里。
貝貝看著天幕上那條昏黃的江,雙腿發軟,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玄祖剛才喝的那口山泉……」
霍雨浩咽了一口唾沫,小聲接上了話茬。
「玄祖喝的山泉,是菩提老祖道場裡的活水。這條江,是地脈里的濁水。」
「這根本不是一個層面的東西。」
所有的宿老都沉默了。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洪荒的生靈,哪怕是最底層的蝦兵蟹將,肉身都強悍得離譜。
在這樣一個一滴水都能砸死人的世界裡,肉身如果不夠硬,連喝口水,淋場雨的資格都沒有。
……
天幕畫面中。
帝天站在江邊,望著漫無邊際的渾濁江水。
「老丈,既然飛不過去,這江怎麼渡?」
帝天問了一句。
他不信這是一條死路。
如果是死路,那些朝聖的小妖根本不會往這裡走。
老龜妖用下巴揚了揚江面的上遊方向。
「等。」
「等東海龍宮外派的渡船。」
老龜妖閉上眼睛,開始閉目養神。
「這江水雖然沉,但上古時期留下來的一種叫『浮游木』的神樹,天生能托起濁水。」
「龍宮那幫做生意的海妖,用浮游木造了幾艘大船,專門在這幾條濁水江上拉客。」
「估摸著時間,今晚應該有一趟船要靠岸了。」
帝天點了點頭,挨著老龜妖在泥地上坐了下來。
有船就好。
只要能過江,就有希望走到金鰲島。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江面上升起了一層濃重的黃色水霧。
到了半夜。
水霧深處,隱隱亮起了兩盞幽綠色的燈籠。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嘩啦」水聲,一個龐然大物破開濃霧,朝著岸邊緩緩靠了過來。
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得像是一座移動山丘的木船。
船體沒有任何雕飾,就是用幾根粗壯得無法想像的原木簡單綁在一起,表面粗糙,透著一股古樸的歲月痕跡。
船頭站著一個身影。
手裡握著一根不知道什麼材質打造的長長竹篙,正一下一下地撐著沉重的江水。
那是一個頂著一顆鲶魚腦袋,穿著粗布短打的精怪。
嘴邊掛著兩根長長的鬍鬚,一雙死魚眼在岸邊的眾妖身上掃了一圈。
龍宮外圍的低等水妖,渡船的船伕。
「上船了!上船了!」
鲶魚精操著一口尖銳的嗓音,把手裡的竹篙重重地往岸邊的泥地里一插,把龐大的渡船固定住。
「去東海邊界,順流直下!」
「規矩照舊!」
鲶魚精伸出帶著蹼的大手,沖著岸邊的眾妖搓了搓。
「上船費,每位十塊下品靈石。」
「沒靈石的,拿等價的靈草、內丹來換!」
「賒帳不候,付不起的滾蛋!」
……
這幾句話喊出來。
江邊原本就死氣沉沉的朝聖隊伍,氣氛變得更加淒涼了。
十塊下品靈石。
這在洪荒或許算不上什麼大錢,甚至不夠那些仙門弟子買一壺好茶的。
可是對於這些連命都快保不住的底層散妖來說,這是一筆天價的巨款。
那頭少了一條腿的青狼妖,絕望地嚎叫了一聲,拖著殘破的身體,直接滾進了那渾濁的江水裡。
沒有沉下去,也沒有浮上來。
直接被濁水裡的重量擠壓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隨著江水緩慢流走了。
老龜妖嘆了口氣。
它張開嘴,從乾癟的肚子裡吐出一顆光澤暗淡的內丹,又從龜殼縫隙里摸出了幾株沾著泥土的乾巴靈草,湊在一起遞給了鲶魚精。
鲶魚精看了一眼,嫌棄地掂了掂,勉強擺了擺手放行。
老龜妖上了船。
岸邊只剩下幾十隻交不出船資的小妖,在絕望中等死。
帝天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