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趴在泥水裡,渾身的肌肉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那兩團綠幽幽的火光越來越近,伴隨著一陣粗重且漏風的喘息聲,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他握緊了拳頭,即便經脈里空空蕩蕩,他也要用這具八十萬年淬鍊的龍骨,去和這頭未知的洪荒猛獸做最後的了斷。
陰風吹散了前方的白霧。
走出來的,不是什麼氣焰滔天的大妖。
是一頭狼。
或者說,是一具勉強還能動彈的殘骸。
這頭狼的下半身已經完全潰爛了,皮肉脫落,露出森森白骨,右眼是一個空洞的血窟窿,只剩下左眼還在散發著微弱的綠光。
它根本沒有看趴在泥水裡的帝天。
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裡,沒有哪怕一絲一毫屬於捕食者的凶光,只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狂熱和執念。
老狼拖著兩根已經斷折的後腿,在泥地里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色血跡。
它從帝天身邊不到半丈遠的地方踉蹌走過。
嘴裡還漏著風,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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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擷取生機……有教無類……金鰲島……」
帝天愣住了。
他繃緊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那雙金色的豎瞳定定地看著老狼遠去的背影。
這不是獵手。
這是一個和他一樣,聽到了通天教主那道法旨,拖著殘軀去東海碰運氣的可憐蟲。
帝天從泥水裡爬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身旁不遠處的一具白骨。
那不知道是什麼精怪留下的屍骸,骨頭旁邊散落著一把劣質的斷木劍,劍柄上浸透了發黑的血漿。
帝天走過去,彎下腰,撿起了那把斷木劍。
他把它當成了一根拐杖,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默默跟在了那頭老狼的身後。
走出了這片密集的松林,前方的視野稍微開闊了一些。
然後,帝天停下了腳步。
他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沉重。
前方通往東方的大路上,不止有老狼。
那是一條由無數殘缺不全的底層生靈匯聚而成的長河。
有斷了半截尾巴的巨蛇,在粗糙的砂石上艱難蠕動;有羽毛掉光、雙翅折斷的怪鳥,用喙當做拐杖,一步一磕頭地往前挪。
還有許多根本連形體都沒有化全的半妖,缺胳膊少腿,身上掛滿了潰爛的膿瘡。
這是一支無聲的朝聖隊伍。
沒有誰交談,沒有誰爭鬥。
所有生靈的眼睛都死死盯著正東方。
路邊到處都是倒斃的屍骨,有的骨頭上還長著新生的毒蘑菇。
那些走在前面倒下的小妖,成了後面人踏腳的路基。
帝天拄著那把斷木劍,走進了這支隊伍里。
曾經高高在上的星斗大森林主宰,曾經動一動手指就能讓斗羅大陸天翻地覆的獸神。
此刻,他只是這條朝聖路上,千萬個最不起眼的殘渣之一。
……
天幕這頭。
兩大斗羅世界,陷入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安靜。
萬年後的星斗大森林。
翡翠天鵝碧姬跪倒在生命之湖的岸邊,泣不成聲。
她看著畫面里那個拄著斷木劍、步履蹣跚的黑袍背影,心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那是他們的王啊。
是所有魂獸一族的信仰和脊樑。
現在卻混在一群連路都走不穩的殘廢小妖里,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去追尋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熊君的暗金恐爪將旁邊的參天古樹攔腰截斷。
他紅著眼睛,仰頭看著天空,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絕望的低吼。
他不怕戰死,他只恨自己連代替主上去受這份罪的資格都沒有。
萬年前的天斗帝國。
操場上的氣氛沉重得像灌了鉛。
玉小剛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新的炭筆,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本以為求仙問道,是仙風道骨,是騰雲駕霧。
可天幕展現給他的,是一副猶如地獄繪卷般的殘酷畫面。
「朝聖的枯骨……」
玉小剛的嘴唇哆嗦著。
「這就是通天教主的『有教無類』引發的狂潮。」
「哪怕明知道走不到東海,哪怕明知道會死在半路上。」
「他們也要用命,去丈量那條通往金鰲島的路。」
唐三站在一旁,雙手垂在身側。
他看著那些拖著腸子、斷著骨頭還在往東爬的洪荒小妖。
一種深深的敬畏,第一次從他這個兩世為人的穿越者心底升起。
在斗羅大陸,魂師修煉是為了高人一等,為了榮華富貴。
而在洪荒,這些底層生靈的修煉,只是為了能在天道傾軋下,求一口喘氣的機會。
這種對大道的狂熱和悲壯,把斗羅大陸所有的功利心襯托得不值一提。
……
天幕畫面中。
帝天拄著斷劍,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的腳底已經完全麻木了,每走一步,都是靠著純粹的意志在支撐。
突然。
隊伍前方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騷動。
那些原本連頭都抬不起來的殘缺小妖,此刻全都像是瘋了一樣,拼命地用僅剩的肢體支撐起身體,仰著脖子看向高空。
帝天也停下了腳步。
他順著眾妖的目光,抬起頭。
原本灰沉沉的天空,在此刻變成了一片璀璨的深藍色。
那不是天空原本的顏色,而是某種浩瀚到無法想像的法寶光輝,直接覆蓋了整片蒼穹。
「吼——」
一聲震碎雲霄的虎嘯聲,從九天之上滾滾傳來。
這嘯聲中夾雜著純正的先天煞氣。
下方的黑松林在這聲虎嘯中劇烈搖晃,成片成片的參天古木攔腰折斷。
帝天只覺得胸口一甜,一口逆血直接噴了出來。
他抬頭望去。
只見九天之上,一頭體型比山嶽還要龐大的黑虎正踏著雷霆與罡風,從西方朝著東海的方向破空而去。
那頭黑虎的四爪下生出黑色的劫雲,每一次落足,虛空都在隨之塌陷。
而在那頭滅世黑虎的背上。
端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道人。
道人穿著一身玄色道袍,面容粗獷,長須及胸。
他手裡提著一條散發著刺目光芒的神鞭,腰間懸著二十四顆圓潤的珠子。
那二十四顆珠子,每一顆都散發著一種完整的世界之力。
珠子內部光影流轉,彷佛蘊含著二十四片浩瀚的汪洋大海。
「趙公明老爺!」
「是截教外門大弟子,趙公明老爺回金鰲島了!」
朝聖的隊伍里,一隻見識稍廣的老龜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呼。
下一瞬。
整條大路上,數以十萬計的底層妖類、殘廢散修,全都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了下去。
沒有誰去在意地上的泥水。
沒有誰去顧及傷口的撕裂。
它們將頭顱深深地埋在泥土裡,任由鮮血染紅了地面。
一雙雙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狂熱到極致的信仰之光。
「恭迎趙老爺回宮!」
聲浪匯聚在一起,衝散了半空的陰霾。
帝天站在原地。
他看著高空中那個騎著黑虎、腰懸二十四顆神珠的豪邁道人。
那道人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下方這群猶如螻蟻般的朝聖者。
他只是隨手一拍腰間的酒葫蘆。
一滴晶瑩剔透的靈酒,從葫蘆口濺落出來,化作一陣細密的靈雨,灑在了這片大路上。
靈雨落在那些殘缺小妖的身上,潰爛的傷口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黑虎馱著道人,化作一道橫跨天際的黑色閃電,瞬間消失在了東方的雲海深處。
只留下一條殘留著大道餘韻的雲軌,久久不散。
帝天丟掉了手裡的斷木劍。
他沒有猶豫。
學著那些小妖的樣子,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洪荒粗糙的砂石路上。
這是他來到洪荒後,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向天空下跪。
不為那滴靈酒。
只為那座能讓這等絕世大能俯首稱臣的碧游宮。
……
兩大斗羅世界,在這一刻徹底破防了。
天斗帝國的操場上。
劍斗羅塵心的手指死死扣著窗欞,指甲斷裂出血都毫無察覺。
「騎黑虎……腰懸二十四顆珠子……」
塵心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戰慄。
「那一顆珠子裡散發出來的氣息,比我們整個斗羅大陸的位面之力還要磅礴!」
「二十四顆……那是何等恐怖的法寶?」
玉小剛跪坐在地上,仰著臉看著天幕。
「趙公明……截教外門大弟子……」
他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一個外門大弟子,身上的隨便一件法寶,就能砸碎我們所在的整個世界。」
「而他,也只是去金鰲島聽通天教主講道的徒弟之一。」
唐三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天命之子,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能站在最巔峰。
可剛才那個騎著黑虎的道人從天際掠過時。
唐三清楚地感覺到,對方連一根手指都不需要動。
單憑那頭坐騎黑虎的一聲吼叫,就能把他在斗羅大陸建立的所有勢力、所有的暗器、所有的神位,全部震成齏粉。
萬年後的神界。
雲霧大殿內。
毀滅之神、邪惡之神、修羅神唐三……
所有的神靈,全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僵硬地坐在神座上。
沒有人說話。
整個大殿安靜得只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
剛才那一瞬間,趙公明腰間那二十四顆定海神珠散發出的光輝,透過天幕直直地照進了他們的靈魂深處。
那是屬於真正大道的碾壓。
是高維對低維最直觀的降維打擊。
「原來……」
毀滅之神苦澀地開腔,聲音沙啞得可怕。
「我們自封為神。」
「在那個世界,大概連給那位趙老爺牽虎的資格都不夠。」
唐三閉上了眼睛。
他藏在袖子裡的手,微微發抖。
他終於明白,帝天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地跪在泥地里了。
當一隻井底的青蛙,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星空時。
除了跪拜,它什麼都做不了。
天際的雲軌漸漸散去,屬於大羅金仙的威壓從這片荒野上徹底撤走。
趙公明隨手拍落的那一滴靈酒,化作一陣綿密的雨霧,已經滲進了干硬的泥土裡。
帝天跪在地上,感覺小腿和脖頸處被食腐藤勒出的血痕傳來一陣清涼。
那些潰爛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脫落,長出了新生的細嫩肌膚。
連那幾顆崩斷的龍牙,牙齦處都開始隱隱發癢,有了重新長出來的跡象。
大能指縫裡漏出來的一點殘渣,抵得上他苦修千年的生機。
他扶著那把撿來的斷木劍,慢慢從泥水裡站了起來。
旁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底層散妖也都陸陸續續爬起身,一個個臉上掛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帝天轉過頭,看向剛才喊出「趙公明老爺」的那隻老龜妖。
老龜妖背上的龜殼碎了小半邊,此刻正用兩隻乾癟的爪子抹著眼淚,嘴裡還在念念有詞地沖著東方拜謝。
「這位老丈。」
帝天把身段放到了最低,沖著老龜妖拱了拱手。
「晚輩一直在深山裡閉門造車,今日初入這大千世界。剛才過去的那位大能,究竟是何方神聖?」
老龜妖停下了抹眼淚的動作,渾濁的小綠豆眼上下打量了帝天一圈。
「你連趙公明老爺的威名都不知道,也敢順著這條路往金鰲島走?」
老龜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底層小妖特有的市井見識和敬畏。
「豎起你的耳朵聽好了。」
「剛才那位,是碧游宮通天聖人座下,截教外門的大弟子,趙公明老爺。」
帝天微微皺眉。
外門大弟子。
在斗羅大陸的宗門體系里,外門通常指的是那些資質平庸,只配在宗門外圍打雜的邊緣人物,內門才是核心。
一個外門大弟子,憑什麼能有這等毀天滅地的威勢?
老龜妖似乎看穿了帝天的心思,冷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加了『外門』兩個字,分量就不夠重了?」
老龜妖用爪子指了指地上的泥巴。
「聖人老爺的道場,講究個『萬仙來朝』。」
「內門親傳的弟子,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幾個。剩下的,全在趙老爺的門下聽差。」
「數以萬計的金仙、太乙金仙,甚至還有大羅金仙,全得尊他一聲大師兄。」
「能鎮得住這幾萬個桀驁不馴的遠古大妖和洪荒散仙,你以為趙老爺靠的是什麼?靠脾氣好嗎?」
老龜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
「靠的是他腰間懸著的那二十四顆定海神珠。」
「你剛才看見那二十四顆珠子了吧?每一顆裡面,都裝著一重完整的汪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