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站起身,走到路邊,用腳尖碾了碾地上的硬土。
「這裡是南瞻部洲的邊緣。」
「從這兒到東海之濱,中間隔著十萬大山,隔著毒瘴遍地的惡水,隔著無數大妖的領地。」
「就算是那些修成了天仙的道長,靠著駕雲飛過去,也得飛上成百上千年。」
「你?」
道人上下打量了帝天一眼。
「你體內那點可憐的濁氣,連駕雲的門檻都摸不到。」
「靠兩條腿走過去?」
「走上十萬年,你也走不出這南瞻部洲的地界。」
「就算你運氣好沒餓死,路上隨便跳出來一隻未開智的野獸,或者颳起一陣罡風,就能把你這身皮肉刮成一灘爛泥。」
青角道人的話很難聽。
但句句都是這洪荒世界最真實的鐵律。
一個連引氣入體都沒達到的異界生物,想跨越大洲去尋聖人道場。
這比一隻螞蟻想要爬上月亮還要荒唐。
帝天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他把手伸進寬大的黑袍里。
一陣輕微的血肉撕裂聲響起。
他硬生生從自己的心口位置,拔下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鱗片。
那是他八十萬年黑龍真身的逆鱗。
是他在星斗大森林裡,能夠硬抗極限斗羅全力一擊的絕對防禦底牌。
傷口處滲出暗紅色的龍血,染紅了黑袍的內襯。
帝天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雙手捧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逆鱗,遞到了青角道人的面前。
「晚輩身無長物,只有這塊伴生的鱗片還算堅硬。」
「懇請前輩,指一條明路。」
……
青角道人愣了一下。
他接過那塊黑色的逆鱗,拿在手裡掂了掂。
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後,他有些嫌棄地撇了撇嘴。
「血脈太雜了。」
道人嘟囔了一句。
「龍氣稀薄得可憐,質地也脆。拿去城裡的坊市,估計連下品靈石都換不來半塊。」
「頂多也就是給凡人家的小娃娃,磨個刮痧的薄片用。」
道人雖然嘴上說著嫌棄,但還是把鱗片隨手塞進了袖子裡。
他看重的不止是這塊沒用的破鱗片。
他看重的是眼前這個黑袍漢子眼裡那股子軸勁。
「順著這條官道,一直往東走。」
道人從路邊折了一根樹枝,在地上隨便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走到大路斷了的地方,會看見一片黑松林。」
「進了林子,別抬頭看天,別喝地上的死水。」
「只要你能活著穿過那片林子,就能看見一條大江。」
「順著江水往下遊走,走到底,就是東海了。」
說完這些,道人重新挑起地上的竹擔子。
「路給你指了。」
青角道人挑著擔子,慢悠悠地順著大路走遠了。
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鄉野小調。
帝天站在原地。
他看著地上那條用樹枝畫出來的、簡陋到極點的路線。
把那幾句話,死死地刻進了腦子裡。
然後,他轉過身。
面朝東方,邁開了步子。
……
天幕這頭。
兩大斗羅世界,陷入了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中。
萬年後的時空,星斗大森林。
生命之湖畔,哭聲響成了一片。
翡翠天鵝碧姬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淚水順著指縫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那是主上的逆鱗啊……」
碧姬的聲音里透著無盡的悲涼。
「那是他熬了八十萬次雷劫,才淬鍊出來的一塊護心鱗。」
「在咱們這裡,那是神級之下不可破的至寶。」
「可到了那裡……」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旁邊站著的熊君,那雙巨大的暗金恐爪深深地插進了泥土裡。
這個向來脾氣暴躁、誰也不服的凶獸,此刻眼眶也紅了。
他親眼看著自己奉若神明的主上,親手撕下最重要的逆鱗,低聲下氣地送給一個路人。
結果卻換來一句「只配給凡人娃娃刮痧用」。
這種把尊嚴放在地上踩碎的痛楚,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可他們心裡都清楚。
主上這麼做,不是為了他自己苟活。
他是為了整個魂獸一族,去那片沒有邊界的恐怖世界裡,用命趟出一條活路。
……
萬年前的斗羅大陸。
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蹲在地上,手裡的炭筆停在半空。
他的本子上,剛剛寫下了「通天教主」、「有教無類」幾個字。
可當他看到帝天撕下逆鱗問路的那一幕時,他才真正明白這四個字的代價有多大。
「路是有的。」
玉小剛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聖人願意教,大門也敞開著。」
「可是,從我們這裡,走到那扇大門前。」
「要付出的代價,是把過去所有的驕傲、實力、尊嚴,全部碾碎成灰。」
唐三站在旁邊,手掌按在腰間的二十四橋明月夜上。
他引以為傲的唐門暗器,他那些在斗羅大陸足以稱霸的劇毒。
如果換做他站在那裡,他能拿出什麼東西去問路?
佛怒唐蓮?
恐怕在那個道人眼裡,連個會響的炮仗都不如。
他看著天幕上那個孤零零走向東方的黑袍背影。
唐三的心裡,第一次對「求道」這兩個字,產生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在洪荒,求道不是盤腿打坐。
是拿命去填。
……
天幕畫面中。
帝天走在洪荒的土地上。
剛走出不到兩里路,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洪荒的泥土,太重了。
這不是錯覺。
這裡的重力和空間密度,完全是為了適應那些動輒搬山填海的仙魔而存在的。
帝天每邁出一步,腳底下的泥土就像是長了手一樣,死死地拽著他的鞋底。
他引以為傲的肉身力量,在這裡被壓製得十不存一。
一陣風從荒野上吹了過來。
在斗羅大陸,風是輕柔的,頂多吹起幾片落葉。
可洪荒的這陣野風,夾雜著一絲微弱的天地煞氣。
風吹過帝天的臉頰。
「嗤。」
一道細小的血口子,直接在帝天的側臉上裂開。
鮮血瞬間流了出來,滴在他的黑袍上。
帝天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臉上的血跡。
一陣野風,刮破了八十萬年黑龍的皮。
這就是洪荒。
不講任何道理,連呼吸的空氣里都帶著殺機。
帝天沒有回頭。
他把沾了血的手指在衣服上隨便擦了擦。
然後,繼續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他的腳步很慢。
鞋底踩在粗糙的砂石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從這裡到東海,有億萬萬里。
他沒有飛,也沒有跑。
就這麼一步一個腳印地走著。
天空中的太陽升起又落下。
那個穿著黑袍的身影,在蒼茫的洪荒大地上,小得就像一粒不起眼的塵土。
可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正東方。
那是金鰲島的方向。
是通天教主在的地方。
是他們這些下界異類,唯一的活路。
帝天走了三天。
腳底早就磨穿了。
洪荒粗糙的砂石混著泥土,把他的腳掌磨得血肉模糊。
每走一步,都會在乾燥的路面上留下一個淡淡的血印。
他沒有用魂力去修復傷口。
在這裡,他丹田裡那點可憐的魂力被天地法則死死壓制著。
恢復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消耗的速度。
好鋼必須用在刀刃上。
大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林子。
黑松林,青角道人提過的地方。
林子裡的樹木高聳入雲,樹皮呈現出一種鐵鏽般的暗紅色。
枝葉交織在一起,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帝天踏入林中。
他記著「不抬頭看天」的規矩,目光只盯著眼前三丈遠的地面。
腳下的枯葉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一股發酵的腐臭味。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白霧,帶著刺鼻的土腥氣。
突然,腳踝一緊。
泥土裡毫無徵兆地竄出一條暗綠色的藤蔓。大拇指粗細,表面長滿了細小的倒刺。
食腐藤。
這是洪荒林地里最下等的精怪。
它們連開啟靈智的資格都沒有,只憑本能絞殺路過的活物,拖進泥里當養料。
藤蔓順著帝天的小腿往上爬,倒刺直接扎破了龍鱗,刺進肉里。
帝天眼神一厲。
他骨子裡的龍族傲氣,被這根雜草激發了。
右手猛地握緊,一團濃郁的黑光在掌心匯聚。
八十萬年修為的底牌。
黑龍劍。
黑光瞬間凝聚成一把三尺長的純黑氣劍。
在斗羅大陸,這把劍只要一出鞘,劍氣就能撕裂空間,斬斷千仞高山。
帝天握住黑龍劍,對準纏在小腿上的藤蔓,狠狠劈了下去。
「鏘!」
一聲金鐵交擊的脆響在林子裡迴蕩。
火星四濺。
帝天的手腕被震得發麻,黑龍劍在強大的反震力下差點脫手。
他低頭看去。
那根大拇指粗細的藤蔓,表面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連最外面的一層綠皮都沒有破。
而他那把凝聚了八十萬年修為的黑龍劍,劍刃上竟然崩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
帝天的瞳孔猛地收縮。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藤蔓驟然收緊。
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第二根,第三根藤蔓從泥土裡鑽了出來,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腰和脖子。
帝天喘不過氣了。
他引以為傲的黑龍劍在空氣中轟然消散。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魂技,在這一刻全成了沒用的擺設。
他就像一個被逼入絕境的凡俗村夫。
帝天張開嘴,露出了屬於黑龍的尖銳獠牙。
他一口咬在了脖子上的那根藤蔓上。
藤蔓的汁液又苦又澀,帶著強烈的麻痺毒素,瞬間衝進他的口腔。
帝天死死咬住不鬆口,雙手像野獸的利爪一樣,瘋狂地撕扯著腰間的藤蔓。
沒有招式。
沒有風度。
他在泥地里滿地打滾。
泥水混著龍血,糊滿了他那張原本冷峻威嚴的臉。
他像一條護食的野狗,用牙齒生生去啃咬那根堅硬的雜草。
……
天幕這頭。
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區,哭聲一片。
暗金恐爪熊熊君一拳砸在地上,把堅硬的岩石地面砸出一個大坑。
「主上……」
熊君那雙向來凶戾的眼睛裡,全是不忍。
翡翠天鵝碧姬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個在他們心中高高在上,永遠威嚴從容的獸神。
此刻披頭散髮,滿嘴是泥和綠色的汁液,像個瘋子一樣在泥潭裡跟一根雜草翻滾撕咬。
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殘忍一萬倍。
這種把高貴血脈踩進爛泥里的視覺衝擊,讓所有魂獸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七寶琉璃宗。
劍斗羅塵心站在劍閣的露台上。
夜風吹得他的白髮有些凌亂。
「黑龍劍……」塵心喃喃自語。
他也是練劍的。
他能看出帝天剛才那一劍蘊含的鋒芒有多盛。
那一劍如果劈在斗羅大陸,他塵心必須全力施展第九魂技,才能勉強保住性命。
可是在洪荒,那一劍劈不斷一根路邊的野草。
塵心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七殺劍。
劍身光可鑑人,透著森寒的殺氣。
「天下第一攻擊。」塵心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比哭還要難聽。
他握著劍柄的手,一點點鬆開了。
「噹啷。」
陪伴了他一輩子的七殺劍,掉在了青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
寧風致站在門後,看著塵心落寞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劍叔的道心,碎了。
天斗帝國操場上。
唐三看著天幕上渾身是泥的帝天。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到了自己的藍銀草武魂。
如果洪荒的一根野藤蔓,都比黑龍劍還要堅硬百倍。
那他的藍銀皇,在那個世界算什麼?
一碰就碎的枯樹葉嗎?
玉小剛坐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微末之爭……」玉小剛的聲音發顫。
「我們以為的毀天滅地在人家那裡,連修剪雜草的資格都不夠。」
……
黑松林里。
帝天終於掙脫了所有的藤蔓。
他趴在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嘴裡全是苦澀的汁液和土渣。
他的牙齒崩斷了兩顆,牙齦往外滲著血。
那身黑袍早就成了爛布條,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
他用雙手撐著地面,一點點爬了起來。
沒有去擦臉上的泥血。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豎瞳雖然布滿血絲,卻依然死死盯著正東方。
那是金鰲島的方向。
剛邁出一步。
前方濃密的黑松樹幹後面,緩緩亮起了兩團綠幽幽的火光。
那是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