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透了,這凡間的污垢也就洗乾淨了。」
「明兒一早,你這把老骨頭挑起糞來,絕對比今天利索。」
穆恩站在雨中,仰起頭,任憑雨水沖刷著臉龐。
他笑了。
笑得暢快淋漓。
……
天幕前。
所有看著這一幕的人,心態徹底崩了。
同樣是一場雨。
薩拉斯刨坑當狗,邪眼暴君鑽糞堆求生。
而穆恩脫了衣服在雨里洗筋伐髓,享受著最頂級的天然靈液沐浴。
獨孤博在落日森林裡,把手裡的石塊捏成了粉末。
「老夫的命,怎麼就這麼苦……」
他仰頭望著天空,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老淚。
「這就是抱對了大腿的好處嗎?」
「什麼神王,什麼封號斗羅,全都是扯淡。」
「在洪荒,能跟在一個好主子後面挑大糞,那才是通天的大道啊!」
斗羅大陸的眾人,此刻心裡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有朝一日天幕選中了他們。
哪怕是去太玄道場門前跪上一萬年,哪怕是去斜月三星洞後山當一輩子掃地僧。
他們也心甘情願。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種近乎折磨的單向觀看還要持續很久的時候。
橫跨在九天之上的巨大天幕,忽然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聲。
這聲音不大。
卻像是直接敲在兩個世界所有生靈的心臟上,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緊接著,原本播放著邪眼暴君刷盆畫面的天幕,光影一陣扭曲。
刺眼的暗金色光芒從天幕的最中央迸發出來,一行行大字如同山嶽般,沉甸甸地壓在了半空中。
【探索者存活滿百日,達成階段性里程碑。】
【獎勵:兩界通道擴容,特別增加六個探索者名額。】
【斗羅大陸抽取:藍電霸王龍宗,玉元震;藍霸學院,柳二龍;七寶琉璃宗,塵心(劍斗羅)。】
【絕世唐門抽取:星斗大森林,帝天;本體宗,毒不死;聖靈教,龍逍遙。】
【即刻傳送。】
……
這兩行金字懸在天上。
兩個世界在短暫的錯愕之後,徹底沸騰了。
天斗帝國的操場上,玉小剛看清那三個名字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骨頭,撲通一聲跪倒在泥地里。
「父親,二龍……」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裡瞬間布滿了血絲。
他剛才還在筆記本上清清楚楚地記著,洪荒世界裡隨便一隻巡海的螃蟹,都能一鉗子把封號斗羅剪成兩截。
那個世界根本不講道理,連螞蟻都有萬年魂獸的修為。
而現在,他這輩子最敬重的父親和他最心愛的女人,被毫不留情地扔進了那個絞肉機里。
「不,不要……」
玉小剛雙手抓著頭髮,眼淚奪眶而出。
他們過去能幹什麼?給大妖當點心?還是跟邪眼暴君一樣去掃大糞?
不遠處,七寶琉璃宗的宗主寧風致手裡端著的茶盞「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宗主,此刻臉色煞白,連嘴唇都在哆嗦。
「劍叔……」
寧風致仰著頭,望著天幕上那個冰冷的名字。
塵心是七寶琉璃宗的擎天白玉柱,是天下第一攻擊武魂的擁有者。
可寧風致現在心裡沒有任何驕傲,只有無盡的恐懼。
劍叔的劍再利,能斬得動洪荒世界裡的一塊普通石頭嗎?
如果劍叔在那邊有個三長兩短,七寶琉璃宗的這片天,就算是塌了。
萬年後的時空,星斗大森林最核心的生命之湖。
湖水在剎那間掀起了幾十丈高的驚濤駭浪。
翡翠天鵝碧姬、暗金恐爪熊熊君、萬妖王等一眾凶獸,全都驚恐地望向半空。
「帝天!」
「主上被帶走了!」
熊君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雙爪瘋狂地撕扯著空氣,卻根本碰不到那道從天而降的暗灰色傳送光柱。
帝天是星斗大森林的獸神,是所有魂獸的主心骨。
那道灰光無視了帝天八十多萬年的恐怖修為,像抓小雞一樣,將那條龐大的黑龍硬生生從湖底抽離,瞬間捲入了虛空。
整個星斗大森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連十萬年的邪眼暴君在那邊都只能給別人的坐騎當鏟屎官。
帝天過去,難道要被人抓去當拉車的苦力嗎?
……
與此同時,天魂帝國境內的本體宗和聖靈教,同樣亂成了一鍋粥。
毒不死和龍逍遙這兩尊站在大陸金字塔最頂尖的極限斗羅,連一句交代都沒來得及留下,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幕上,畫面開始分裂。
六個新的分屏亮了起來。
斗羅大陸無數雙眼睛,緊緊盯住了其中一個畫面。
那是星斗大森林的獸神,帝天。
……
帝天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痛苦的夢。
傳送通道里的空間風暴,幾乎要將他那具引以為傲的黑龍真身撕成碎片。
當他終於感覺到腳踏實地的時候,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重壓,瞬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砰!」
帝天連站都沒站穩,雙膝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堅硬的岩石地面上。
他試圖調動體內八十萬年的極致黑暗與空間魂力。
可是沒有用。
他那浩瀚如海的魂力,在這片天地的法則壓制下,被硬生生壓縮成了一灘粘稠的水窪,縮在丹田裡連轉動都無比困難。
骨骼在咯吱作響,龍鱗表面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這就是洪荒的重力與空間法則。
帝天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沒有怒吼,也沒有顯露本體去掙扎。
因為他看過天幕,他親眼見證過邪眼暴君的下場。
在這裡擺出十萬年魂獸的架子,等於找死。
黑光一閃。
帝天迅速收斂了所有的氣息,化作了一個面容冷峻,穿著一身黑袍的中年男子。
他強撐著站直身體,開始打量四周。
這是一個看起來有些荒涼的山谷邊緣。
不遠處有一條大路,路上偶爾能看到幾個身影走過。
空氣中瀰漫的靈氣濃度,比星斗大森林核心區還要濃郁百倍。
帝天深吸了一口氣,將肺里的濁氣吐出。
他順著大路往前走了大概兩里地,看到路邊的一棵歪脖子老樹下,坐著一個正在歇腳的道人。
那道人穿著一身破舊的青布道袍,頭上長著兩根短短的犄角,皮膚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綠色。
看起來是一隻化了形的妖修。
道人手裡拿著一個紅褐色的酒葫蘆,正美滋滋地喝著酒,腳邊還放著一個沉甸甸的竹擔子。
帝天站在原地觀察了片刻。
他感知不出這個青角道人的具體修為,但在這種地方,任何一個路人都有可能輕易抹殺他。
帝天將脊背微微彎下。
把曾經身為獸神的傲氣,全部踩在腳底。
他邁開步子,走到老樹下,距離道人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恭恭敬敬地抱了抱拳。
「這位前輩請了。」
帝天的聲音放得很低,態度謙卑。
青角道人放下酒葫蘆,上下打量了帝天幾眼。
「新來的散修?」
道人的眼光很毒。
「一身的妖氣還沒褪乾淨,修為嘛……看著連引氣入體都沒摸到門檻。」
「不過底子倒是挺厚實,骨頭挺硬。」
帝天心裡微微一沉,但面上不動聲色,再次拱手。
「前輩慧眼。」
「晚輩確實是一介山野散修,在深山老林里閉門造車,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初入這大千世界,有些迷了方向。」
他斟酌著詞句。
「晚輩想向前輩打聽個事。」
「像晚輩這種沒有高貴血脈,又沒有靠山的底層小妖,若是想在這天地間尋個安身立命,求仙問道的地方,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這個問題,問得極有分寸。
他沒有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帝,也沒有問什麼龍宮。
他只問,底層妖類,該怎麼活。
……
青角道人聽了這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搖了搖手裡的酒葫蘆,嘆了口氣。
「你這小妖,想得倒是挺美。」
「在這洪荒大地上,沒有跟腳,沒有靠山,想求仙問道?」
道人指了指頭頂的天。
「最上頭,是妖族天庭,帝俊和太一兩位大帝坐鎮。」
「那裡只要大羅金仙和太乙金仙,你連當個守門小兵的資格都沒有。」
「東海那邊,有龍族水師,人家看重的是真龍血脈。」
「就算招些蝦兵蟹將,也得是四海土生土長的水族。」
「至於中土那些名山大川……」
道人撇了撇嘴。
「崑崙山玉虛宮,那是闡教元師天尊的道場。人家收徒弟,非得是先天神祇,福德之仙。」
「像咱們這種披毛戴角,濕生卵化的妖類,連靠近崑崙山百里之內,都會被護山大陣直接轟成飛灰。」
帝天靜靜地聽著。
他的手攏在寬大的黑袍袖子裡,指甲已經掐進了肉里。
果然如此。
這個世界對他們這種異類,關上了所有的大門。
就在帝天心裡漸漸發涼的時候。
青角道人卻話鋒一轉,用葫蘆底敲了敲旁邊的石頭。
「不過嘛……」
「天無絕人之路。」
「在這洪荒天地間,還真有一個地方,願意給咱們這種沒身份,沒背景的底層小妖留一扇門。」
帝天猛地抬起頭,那雙金色的豎瞳里閃過一絲極亮的光。
「前輩……那是何處?」
青角道人神色變得肅穆了幾分,連坐姿都端正了不少。
「東海之濱,有一座島,名為金鰲島。」
「島上有一座宮殿,叫碧游宮。」
「裡面住著一位與天地同壽的至高聖人,上清通天教主。」
道人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狂熱和崇敬。
「通天聖人立下了一個規矩,名為『截教』。」
「何為截?擷取天道五十中,那遁去的一線生機。」
「聖人老爺說過一句話:『有教無類』。」
青角道人看著帝天,一字一頓地說道。
「在通天聖人眼裡,不管你是石頭成的精,還是草木化的形。」
「不管你是飛禽走獸,還是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
「只要你有一定向道求長生的心,只要你能游過東海,走到金鰲島前。」
「他都會讓你坐在碧游宮外,聽他講一講那無上的仙家妙法。」
「不問出身,不看血脈。」
「只看你,想不想求那一線生機。」
……
這兩句話,就像是兩柄萬噸重的巨錘。
狠狠地砸在了帝天的心頭。
也順著天幕的轉播,轟然砸碎了兩大斗羅世界的寧靜。
星斗大森林裡。
翡翠天鵝碧姬的眼淚奪眶而出。
熊君張著大嘴,呆呆地望著天幕。
斗羅大陸的規則是什麼?
魂獸到了十萬年,要麼被天劫劈死,要麼被人殺掉取環。
永遠沒有成神的機會,永遠只能在下界當別人的墊腳石。
可是那個名叫通天的聖人。
他說,有教無類。
他說,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皆可聽他講道。
天斗帝國的操場上。
玉小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聽到了什麼?
不問出身,不看血脈?
那個站在世界最頂端的聖人,居然願意給所有的底層生靈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這不就是他一輩子夢寐以求、卻在斗羅大陸永遠無法實現的理論嗎?
「通天,截教……」
唐三站在旁邊,眼神變得異常複雜。
他曾經以為自己建立的唐門,自己定下的規矩,已經是最好的秩序。
可是在這位通天教主的宏大胸懷面前。
他那些用暗器和毒藥維繫的規矩,顯得多麼狹隘,多麼可笑。
天幕畫面中。
帝天站在歪脖子老樹下。
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星斗大森林霸主,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水也是順著他冷峻的臉龐滑落,砸在洪荒的泥土裡。
然後,他撩起黑袍的下擺。
雙膝彎曲,面向東方的大海。
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不為別的。
就為那一句,有教無類。
帝天從泥土裡站了起來。
他沒有拍去膝蓋上沾染的灰土,而是抬起頭,那雙金色的豎瞳平靜地看著樹底下喝酒的青角道人。
「前輩。」
帝天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去東海,該走哪條路?」
青角道人拿著酒葫蘆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嘴裡的酒液咽了下去,吧嗒了一下嘴巴,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帝天。
「你當真要去?」
道人搖了搖頭,把葫蘆掛回腰間。
「我剛才跟你說金鰲島,只是告訴你這天地間有這麼個講理的地方。」
「可我沒讓你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