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穆恩抬起頭,滿眼希冀地看著老祖。
「仙長……」
「你的腿,是山泉治好的,那是你命不該絕。」
菩提老祖撫了撫白須,語氣平緩。
「你吃下那顆桃子,藉著果子裡的靈氣洗了伐髓,把體內的濁氣熬煉成了幾分純粹的底子,這也是你的造化。」
老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斗羅世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
老祖看著穆恩,輕輕吐出了一句話。
「你我之間,只有客緣,沒有師徒之分。」
「我不能收你。」
……
這句話一出,天幕外的兩個世界,彷佛被一柄大錘砸碎了時間。
萬年後的海神閣里。
貝貝舉在半空中的拳頭僵住了。
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轉而化作了一種無法理解的錯愕。
「不……不能收?」
他結結巴巴地嘟囔著,彷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為什麼啊?玄祖可是神王啊!他身上有龍神的血脈啊!為什麼不收?」
旁邊的唐雅也是捂住了嘴巴,滿眼的不敢置信。
一群宿老面面相覷,誰也給不出一個答案。
天斗帝國的操場上。
玉小剛的炭筆「啪」的一聲折斷了。
他死死盯著天幕,呼吸急促。
「這不合常理……這不符合邏輯……」
「脫胎換骨,資質逆天,這樣的人主動送上門來磕頭,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唐三的臉色同樣陰沉如水。
他看著菩提老祖那張平淡無奇的臉,心裡突然生出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在斗羅大陸,天賦代表著一切,武魂代表著未來。
只要你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所有的勢力都會搶著要你。
可是在這個洪荒世界。
人家根本不看你身上冒的是什麼金光,也不管你體內有什麼龍神。
人家只說一句「沒有師徒之分」,就把你的一切努力和驕傲,全部關在了門外。
……
天幕畫面中。
穆恩跪在地上,脊背微微佝僂了一下。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失落。
沒有被拒絕的憤怒,也沒有怨天尤人的不甘。
活了他這個歲數,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人家不欠你的。
能讓你借一口泉水站起來,能讓你吃一顆桃子續了命,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你憑什麼要求人家再把衣缽傳給你?
穆恩深吸了一口氣,將心頭的酸澀壓了下去。
他再次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晚輩明白了。」
穆恩直起身板,看著菩提老祖。
「既然晚輩沒有福分做仙長的弟子,那晚輩斗膽再求一事。」
「這大千世界,晚輩初來乍到,猶如無根之萍。」
「仙長若是不棄,晚輩願意留在這斜月三星洞。」
「不求功法,不求大道。」
「只求能在後山,跟著大師兄種種地,翻翻土,或者在前山掃掃落葉。」
「只要能有個遮風擋雨的落腳處,晚輩便心滿意足了。」
這番話說出來,穆恩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平和。
曾經的海神閣主,曾經被萬萬人敬仰的龍神斗羅。
現在心甘情願地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只求在一個老道人的山頭當一個種地掃院子的老僕。
菩提老祖看著穆恩,眼角的笑意濃了幾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山頭大得很,空地也多。」
老祖擺了擺手。
「你既然覺得跟老大種地投緣,那就去後山待著吧。」
「只要別趁我不在的時候,把我藥圃里那些泡茶的花花草草給拔了就行。」
穆恩的眼眶猛地一熱。
他重重地磕下頭去。
「多謝仙長收留!」
這一次,他沒有再叫前輩,也沒有再自稱晚輩。
他把自己當成了這座山里,最普通的一個幹活老漢。
大師兄走過來,一把將穆恩從地上拉了起來。
「行了,別跪著了。地里那幾分靈芝還沒蓋完土呢。」
大師兄拍了拍穆恩肩膀上的灰塵。
「走,幹活去。」
穆恩咧嘴笑了。
他轉過身,跟在大師兄後面,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大廳。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一老一壯兩個農夫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通往後山的小徑盡頭。
就在斗羅眾人還在觀看天幕時,另一邊洪荒的天卻是突然沒來由的陰了下來。
沒有狂風大作,也沒有電閃雷鳴。
就是一層厚重的烏雲,慢吞吞地從天邊壓了過來。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一床吸滿了水的舊棉被,蓋在了這片無邊無際的大陸上。
對於洪荒本土的生靈來說,這不過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春雨。
用來滋潤萬物,洗刷塵埃。
可是對於那些剛剛被丟進這個世界,還在底層苦苦掙扎的「外來者」而言。
這是一場天災。
平安坊市。
薩拉斯蹲在屋簷底下,抬頭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空。
他剛剛突破築基期,感知比以前敏銳了不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水汽,夾雜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威壓。
「吧嗒。」
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砸在坊市街道的青石板上。
那塊不知道被人踩了多少年,堅硬無比的青石板,發出一聲悶響。
一道細小的裂紋順著水滴砸中的地方蔓延開來。
薩拉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這不是水。
這簡直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鐵珠子。
雨越下越大。
「嘩啦啦」的雨聲連成了一片。
每一滴雨水中,都蘊含著洪荒天地間狂暴且未經過濾的原始靈氣。
薩拉斯伸出一隻手,想要接一滴雨水看看。
雨滴砸在他的手心。
「嘶!」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把手縮了回來。
掌心已經紅腫了一大片,火辣辣的疼,彷佛被人用燒紅的鐵棍燙了一下。
他這才反應過來。
洪荒的雨,凡胎肉體根本承受不住。
街道上的本土小商販們早就收拾了攤子,各自撐起了一層淡淡的靈光護罩,有說有笑地走回了屋裡。
對他們來說,這雨頂多算是有點涼。
可薩拉斯不行。
他那點可憐的築基期修為,根本撐不起多厚的護罩。
雨水順著屋簷被風吹進來,打在他的護體靈光上,發出「劈啪」的爆響。
靈光劇烈搖晃,隨時都會碎裂。
薩拉斯咬著牙,四下看了一眼。
他左右開弓,用那雙乾瘦的手,拼命在屋簷最深處的台階下面刨土。
泥土翻飛,指甲翻卷出血。
他硬生生在台階底下刨出了一個狗洞大小的坑,然後整個人蜷縮著鑽了進去。
泥水混著雨水流下來,糊了他一臉。
武魂殿高高在上的白金主教,此刻像一條喪家之犬,在泥坑裡瑟瑟發抖。
只要能活下去,臉面算個屁。
……
萬妖領地,邊緣哨所。
雨同樣落在了靈獸圈裡。
這場雨對靈獸們來說,是一場難得的滋養。
三百歲的黑鱗蛟從地上盤起身子,仰起頭,發出一聲舒坦的低吼。
任憑雨水沖刷著它那層堅硬的黑鱗,將鱗片縫隙里的污垢洗得乾乾淨淨。
白毛靈猴在木樁上跳來跳去,張開嘴接雨水喝。
可邪眼暴君就沒有這麼好的命了。
它那龐大的肉身,在洪荒世界裡脆弱得就像一個水泡。
一滴雨水砸在它的觸手上。
「噗嗤。」
觸手表面的皮肉直接綻開,流出暗紅色的血液。
邪眼暴君渾身一顫。
雨點密集地砸下來。
落在它那顆巨大的獨眼邊緣,砸出一道道血痕。
劇痛。
深入骨髓的劇痛。
這些雨水裡的靈氣太過霸道,它的身體根本無法吸收,反而成了致命的毒藥。
它想躲。
可是靈獸圈就這麼大,頭頂沒有任何遮蔽物。
那兩個站崗的妖兵早就躲進了哨塔里喝酒去了,誰會管一頭當飼料的野妖死活?
雨越下越急。
邪眼暴君的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皮了,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它轉動那顆布滿血絲的獨眼,看向了院子的角落。
那裡有一大坨黑鱗蛟剛剛排泄出來的糞便。
還冒著熱氣。
那是整個院子裡,唯一能擋住雨水的地方。
邪眼暴君在原地停頓了兩息。
對於一個曾稱霸星斗大森林十萬年的王者來說,這兩息的時間,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然後,它低下頭。
拖著殘破的身軀,一點一點地挪到了那堆糞便旁邊。
它閉上眼,將自己龐大的身軀用力擠了進去,深深地埋在了那堆惡臭的排泄物底下。
溫熱的糞便蓋住了它的頭頂。
雨水砸在上面,被擋住了。
它活下來了。
在黑鱗蛟的排泄物里,苟延殘喘。
……
兩大斗羅世界,鴉雀無聲。
天斗帝國學院的操場上。
雨水並沒有落在這裡,可所有人身上都出了一層冷汗。
玉小剛手裡的本子掉在地上,沾了泥。
他沒有去撿。
「一滴雨……就能砸碎青石。」
他的聲音干啞,彷佛喉嚨里塞了一把沙子。
「那是洪荒的雨,那是天地間最精純的能量。」
「我們的身體一旦過去,連一場普通的春雨都扛不住。」
唐三站在雙槓旁邊,指甲深深摳進了掌心。
他引以為傲的玄天功,他引以為傲的暗器百解。
如果遇到那場雨,會怎麼樣?
暗器會被雨水砸斷,玄天功的內力會在雨水的衝擊下瞬間潰散。
在天威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徒勞。
不遠處,奧斯卡和寧榮榮站在一起,兩人的臉色蒼白如紙。
「榮榮,你說……」奧斯卡咽了一口唾沫,「要是咱們去了那個世界,是不是連找個屋簷躲雨的資格都沒有?」
寧榮榮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只是身體微微發抖。
萬年後的海神閣。
大廳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想逃。
貝貝看著天幕上,邪眼暴君鑽進糞堆里的那個畫面,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邪眼暴君啊……」
霍雨浩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日月帝國那邊,多少封號斗羅連它的領地邊緣都不敢靠近。」
「可它現在,為了躲一場雨,躲在了別人的排泄物下面。」
宿老們面面相覷,眼裡全是悲哀。
這就是高維世界的殘酷。
它甚至不需要派出一個大能來針對你。
它只需要刮一陣風,下一場雨,就能把低維世界裡最頂尖的強者,逼成一條陰溝里的蛆蟲。
……
畫面一轉。
斜月三星洞的後山。
這裡的雨,下得比外面還要大。
可是雨水落進這座山頭,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撫摸過一樣,褪去了所有的狂暴和粗野。
只剩下最純粹、最溫潤的靈性。
穆恩正坐在客房的石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發呆。
房門被人推開了。
大師兄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頭上戴著一頂斗笠,大步走了進來。
「老頭,別在屋裡悶著了。」
大師兄甩了甩斗笠上的水珠,沖著穆恩招了招手。
「外頭下著呢,趕緊出來。」
穆恩愣了一下。
他剛才在天幕上,可是親眼看到了其他人的慘狀。
那雨水能砸碎石頭,能把肉身燙爛。
「大師兄,這雨……」
「這雨怎麼了?好東西啊。」
大師兄走到穆恩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門外拽。
「這是天降的靈雨,裡頭全都是先天水行之氣。」
「別人求著洗個澡都沒門路,你還躲在屋裡?」
「把上衣脫了,去院子裡站著。」
穆恩雖然心裡有些發怵,但他信大師兄。
一個修為深不可測卻天天種地的人,不會害他一個殘廢老頭。
他走到院子裡,脫下了外衣,露出了乾瘦的脊背。
雨水落了下來。
砸在他的肩膀上。
沒有想像中的劇痛,也沒有那種撕裂肉體的狂暴。
只有一種清涼的,沁人心脾的舒適感。
這雨水落在斜月三星洞的地界,早就被這座山的道韻過濾了一遍。
水滴順著穆恩的皮膚流淌下去,順便帶走了一層灰黑色的雜質。
那是他體內淤積了幾十年的凡塵濁氣。
「嘶!」
穆恩舒服地嘆出了一口氣。
雨水滲進他的毛孔,滋潤著他乾涸的經脈。
他那剛剛穩固在練氣三層的丹田,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貪婪地吸收著雨水中的靈氣。
骨骼在作響,肌肉在重組。
那種充滿活力的感覺,讓他彷佛回到了二十歲的青年時代。
大師兄站在屋簷下,摘下斗笠當扇子扇了扇風。
「對咯,就這麼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