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商販說話很平淡,手裡把那一大包靈谷紮好口,甚至都沒停下手裡的活。
「行了,築了基手腳有勁了。」
「明天往南邊山頭走兩步,那邊幾家礦主招築基期的長工去下深洞去背重礦。」
「一天能給你一塊完整的下品靈石,比你在這外頭擔這破散石頭多收兩倍。」
薩拉斯把手掌里的白灰拍掉。
他扶著身後冰冷的土牆,一點點站起身。
作為這裡新晉的築基修士,沒有引起任何轟動。
沒人過來恭喜他,除了這個招工的老頭順嘴搭了句話。
因為對所有人來說,這只是一個要死要活的流浪漢終於換了份稍強點力氣活的分界線。
可薩拉斯不在乎。
他仰了仰臉,讓屋簷外面透進來的第一縷日光照在自己滿臉的道道深溝紋上。
一年之期。
現在還剩九個月。
他低頭看著自己一腳踩出,在鋪著青石板的地磚上沒留下一絲白印的手腳。
這實力很低,低到坊市大門邊的隨便哪個護衛一隻指頭就能輕易點死他。
可如果把這一潭乳白色的能量。
在九個月後完好無缺地帶回武魂城……
那他薩拉斯,就不再是那個要在教皇台下跪著聽命令的沒用老狗。
……
天幕這頭。
武魂大殿。
比比東把按在石桌上的手掌放了下來。
她的眼睛一直盯死在畫面里薩拉斯丹田位置凝聚的那片白色小水潭上。
別人感覺不到。
但坐在兩界的交界感應區里,那位九十九級,身負雙武魂的大教皇能感應到那片水潭裡的東西。
不是氣的密度變大了。
而是那方乳白色的水潭裡,帶上了最起碼的天地生生之息。
有了那一縷生機,薩拉斯就算將來在戰場上手腳全部被砍斷。
只要把那一小塊築基靈田保住,十年八載過後,氣血翻湧,那具老身體還能重新長出新的皮肉手腳。
這是一條跟他們魂師那種死了就什麼也沒了的絕路,完全錯開的神明大路。
「月關。」
比比東把聲音放得連大殿門外都在迴響。
趴在底下的菊斗羅身體劇烈抖動了一下,把頭使勁往冷硬的地磚里按。
「屬下在。」
「庫房裡那些搜集來打算給下一代聖女沖階用的仙草,還有那些從星羅那邊弄回來的萬年內丹。」
比比東站起身,身後那象徵教皇威勢的金色繡袍拖在大殿的光地上。
「全都拿去後山熔了。」
「還有,去給長老殿裡那些坐了不知多少年的供奉老頭子傳教皇令。」
「從明日起,大殿不需要再招什麼高階魂師了。」
「誰如果敢對自家的內力散得夠狠,散得連一丁點魂力殘餘不留的。」
「這大殿裡的資源,本座統統給他開一半。」
菊斗羅驚得把腦袋揚了一半,眼球全是紅血絲。
「教皇陛下,散功?咱們把幾百年的根底全都散了?」
「留著幹什麼?」
「留著去跟那裡的龍蝦螃蟹比試是我們的封號亮,還是它們的硬夾子厚?」
「老實去傳令。」
「誰如果捨不得他那幾個花哨沒用的破魂技,本座親自去幫他把全身骨頭和經脈全部抽乾。」
菊斗羅再也不敢有一句多言,趴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長老大殿去了。
大殿裡的比比東獨自站在空蕩的大堂正中。
她看著天上。
看著天幕正前方那座懸在萬妖大山更上層、永遠藏在雲里不出真容的太玄山頂峰。
「一年……」
教皇自言自語,手掌順著自己的臉龐撫下去。
「只要今年薩拉斯活著帶下哪怕一篇那片坊市里最沒用的小冊子。」
「這武魂殿,也就該翻天了。」
……
與此同時,在洪荒世界極高的九天之上。
那一處常人就算把全大陸資源耗光也永遠看不見一片磚瓦的無上道場。
太玄大殿內。
沒有萬餘弟子晨誦的喧鬧,也沒有什麼光華萬丈的異相鋪墊。
只有一枚約莫半片芭蕉葉大小的淡青色玉符,正孤零零地從虛無中懸下。
一個渾身沒有任何波瀾,看不清年歲更看不出男女形態的青袍背影正站在玉符的正前頭。
太玄道場的掌教。
李玄。
那個來自無數年前外界,靠著自己一手殺出血路,一步一步在這不把人當人看的世界裡,把全宗門頂到跟聖人平起平坐地界的大佬。
此刻背手站立,眼睛沒有看大殿底下的任何擺設。
到了他這個境界,肉眼早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他的神念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在不驚動任何天道法則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跨過東海的萬頃碧波,越過萬妖領地的連綿黑山,掃過太玄山域的重重陣法。
洪荒天下,盡在心頭。
忽然,李玄那張模糊的面容上,嘴角微微往上牽扯了一下。
他的神念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微小波動。
在這個廣袤無垠的世界裡,突然多出了幾隻本不屬於這裡的「蟲子」。
他的神念只是稍稍一凝,那些人的模樣、處境甚至靈魂深處的跟腳,便全部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識海之中。
平安坊市的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蹲在屋簷下,死死捂著丹田裡剛剛凝聚出來的那一點乳白色氣旋,那是武魂殿的白金主教薩拉斯。
萬妖領地的海邊,一隻巨大的獨眼觸手怪正費力地用破刷子蹭著食槽,那是曾經在星斗大森林稱王稱霸的邪眼暴君。
還有在密林里攥著破木頭念珠發抖的笑紅塵,以及在他自己太玄道場外圍,正對著女媧雕像發呆的張樂萱。
甚至還有那個在斜月三星洞後山,剛剛吃了一顆野桃子,渾身冒著所謂「神王」金光的老殘廢,穆恩。
「斗羅大陸的人……」
李玄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這個名字,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元會沒有回想起來過了。
當年他從那個低緯度的小世界穿越而來,一路摸爬滾打,從最底層的泥濘里殺到如今高懸九天之上的掌教之位。
如今再看到這些曾經「熟悉」的面孔,他的心裡卻沒有泛起太大的漣漪。
不管是高高在上的海神閣主,還是武魂殿的掌權人。
現在的他們,落在李玄眼裡,和路邊為了搶一口露水而打架的螞蟻沒有分別。
天道輪轉,自有定數。
他們既然被某種力量拉到了洪荒,能活下來是造化,死了也是命。
李玄沒有打算去干預。
他把背在身後的手放了下來,寬大的青袍衣袖在半空中輕輕一拂。
面前的虛空就像是一張脆弱的窗戶紙,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裂口深處,隱約透出無盡的混沌罡風。
「罷了,隨他們折騰去。」
李玄輕聲自語,一步邁入了虛空裂縫之中。
「通天那老牛鼻子前陣子從我這裡順走了一罐好茶,今日正好去碧游宮找他手談兩局,順便把茶錢討回來。」
虛空閉合。
太玄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彷佛剛才根本沒有人存在過。
……
畫面轉換。
斜月三星洞的後山。
穆恩正卷著褲腿,手裡拿著一把大鐵鍬,哼哧哼哧地幫著大師兄把一堆腐葉土往靈芝田裡蓋。
他幹得很賣力,滿頭是汗,連那身剛剛凝聚出來的神王龍氣都被他主動收斂得乾乾淨淨。
大師兄扛著鋤頭站在田埂上,正準備彎腰拔一根雜草。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張常年風吹日曬、黝黑粗糙的農夫臉龐上,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師父回來了。」
大師兄把鋤頭靠在樹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穆恩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菩提老祖回來了?
那個在洪荒世界裡,連名字都帶著無盡重量的絕代大能,回來了?
穆恩連手上的泥巴都顧不上洗,順著大師兄的目光,朝著前山洞口的方向看去。
一條蜿蜒的山道上,走上來一個老道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手裡握著一把光禿禿的拂塵。
白須白髮,面容清癯。
走起路來慢吞吞的,腳步落在石階上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沒有漫天的紫氣,沒有地涌的金蓮,更沒有瑞獸在前面開道。
他就這麼平平常常地走上來,看著就像是一個剛從凡間集市上買完菜回家的鄰家老頭。
可就在他踏上青石平台的那一瞬間。
整座山,變了。
樹葉停止了搖晃,風停在了半空。
那些平時嘰嘰喳喳的靈鳥,全都乖乖地落回了枝頭,把腦袋埋進翅膀里。
溪水裡的魚兒排成了整齊的直線,一動不動。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清靜道韻,像春雨一般,瞬間灑滿了斜月三星洞的每一個角落。
仙風道骨。
不需要任何特效來襯托,他站在那裡,他就是「道」本身。
……
兩大斗羅世界,此刻全都炸開了鍋。
萬年後的海神閣里,所有宿老全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貝貝激動得臉都紅了,雙手緊緊抓著椅背。
「回來了!菩提老祖回來了!」
「玄祖的機會來了!」
旁邊的一眾內院弟子更是興奮得來回走動。
在他們看來,穆恩現在可是神王!
剛剛吃了一顆桃子,凝聚出了那般震撼天地的金色龍影,這種絕頂的天賦和實力,就算是在這個神仙遍地走的世界,也絕對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玄祖有龍神之姿,菩提老祖只要看一眼,肯定會立刻收他為關門弟子!」
「對!到時候玄祖背靠大樹,咱們史萊克學院的底蘊在洪荒也能站穩腳跟了!」
天斗帝國的操場上。
玉小剛猛地從地上站直了身子,手裡的炭筆捏得死緊。
他那雙常年帶著愁容的眼睛裡,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終於要親眼看到這種級別的收徒場面了……」
「神王級別的資質作為敲門磚,這位菩提老祖一定會賜下無上功法!」
唐三站在他身邊,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
他看著天幕上那個仙風道骨的老道人,心裡甚至生出了一絲隱隱的嫉妒。
為什麼被傳送到那裡,吃下那顆桃子的人不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憑藉兩世為人的心性和唐門絕學,加上現在的神王底子,拜入菩提門下,絕對能一飛沖天。
……
天幕畫面中。
穆恩強壓著心頭翻江倒海的激動,跟在大師兄身後,快步走向前廳。
大廳里,菩提老祖正盤腿坐在一個蒲團上。
那個十二三歲的道童端著一杯熱茶,乖巧地遞了過去。
老祖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抿了一口,滿臉的愜意。
大師兄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師父,您回來了,這一局棋下得可還盡興?」
老祖呵呵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不盡興,鎮元子那老東西又悔棋,下到一半居然把棋盤給掀了。」
「氣得我連他後院裡新熟的兩顆果子都沒吃成,這不就回來了嘛。」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
可跟在後面的穆恩聽得卻是心驚肉跳。
掀了地仙之祖的棋盤,還惦記著人家三萬年一熟的人參果。
這就是大能之間的日常嗎?
穆恩深吸了一口氣,向前邁出兩步。
「撲通」一聲。
他雙膝點地,直挺挺地跪在了菩提老祖的面前。
他的動作沒有半點猶豫,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晚輩穆恩,拜見仙長!」
穆恩把頭深深地磕在青石地板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晚輩雙腿殘廢數十載,得蒙仙長洞府一口清泉再造,又承蒙賜下靈桃,脫胎換骨!」
「此等大恩,晚輩無以為報!」
「晚輩斗膽,懇請仙長收留,收晚輩為徒!晚輩願做牛做馬,侍奉仙長左右,以報大恩!」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配合上他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神王」威壓,在斗羅世界的人看來,這簡直就是天作之合的拜師名場面。
海神閣里,貝貝已經舉起了拳頭,準備歡呼。
霍雨浩也瞪大了眼睛,等著看傳說中的大能賜下法寶。
……
大廳里安靜了下來。
菩提老祖沒有說話。
他端著茶杯,輕輕撥弄著水面上的茶葉。
目光溫和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穆恩身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凌厲的審視,沒有驚人的壓迫感。
只有一種看穿了萬古歲月的通透和淡然。
他看了穆恩三息時間。
然後,老祖放下了茶杯。
他微微搖了搖頭,嘴角依然掛著那抹和藹的微笑。
「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