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頭蛇對於這種務實的態度挺讚賞,九個腦袋都齊刷刷點了一下。
「老老實實把咱們營地這幾頭大老爺的屎鏟了,把水挑了。」
「把負責後勤管理的那隻大貓伺候舒坦。」
「只要它年底往簿冊上勾一筆,算你是個可用之奴,你就把命留住了。」
「在萬妖領地,只要活著,比啥不強?」
邪眼暴君把最後一隻大石盆刷干,扣在岸邊的干石頭上。
它沒有接茬。
作為曾經在一整片森林裡呼風喚雨的獸王。
從「我要主宰一切」退化到「我要爭取當一個有用之奴」。
這種心理上的凌遲,比當年被鯤鵬的翅膀罡風颳掉層皮還疼。
可它只能咽在自己肚子最深處。
咽不下去,就死。
……
畫面在一陣金波震動中轉換了方向。
天幕那神妙的視線向上拔升。
跨過了浩瀚黑浪翻滾的東海,跨過了萬妖連綿不見盡頭的雲霧黑山。
一路往西。
直到看見那座被重重靈竹和古松包裹、祥雲萬千的斜月三星洞。
客房外面。
穆恩正盤著雙腿,坐在那一片落滿松針的院子裡。
他剛從那顆大桃子的神力和魂力衝擊中完全清醒過來。
雖然在外人眼裡他現在身上還流轉著金色龍氣,是名副其實的斗羅神王。
可他自己看自己的丹田。
原本體內那層屬於凡界魂力的光暈,在被那股精純得過分的桃林靈氣沖洗一遍過後,反而大大收縮了。
不再是一大片毛毛糙糙的霧氣,而是被硬生生壓縮提煉,在氣海中央凝結成了一顆指甲蓋大小,圓溜溜的淡金水滴。
練氣三層。
穆恩自己能感覺到這個刻度。
吃了一顆被當做「零嘴」的古桃,把他全身幾十年的修為積澱榨乾提純,才堪堪在這個浩瀚仙界裡,真正踩上了練氣期前三層的台階。
腳步聲由遠及近。
短褂草鞋的大兄扛著一把剛洗乾淨的鐵鋤頭,順著小徑慢悠悠走了過來。
一看見坐在松樹底下的穆恩,大兄有些意外地停了腳。
「喲,你身上這氣息順溜不少啊。」
大兄把鋤頭立在腳邊,大糙手在身上的補丁褂子上擦了把汗。
「原本看你體內的氣雜得跟一堆爛草似的,東一處西一根。」
「這就通透多了,算是摸到了引氣入體的大門。」
「看來老不死的後山那樹野桃沒白吃。」
穆恩站起身,沒敢托大,依然恭恭敬敬地把上半身折成了九十度。
「多謝大師兄掛念,若非小師父昨午賜桃,晚輩的殘朽之身,斷斷熬不過這關卡。」
「嗐,吃個野果子算什麼事。」
大兄擺了下蒲扇般的大手。
「後山那麼大一片樹,年年結,果子熟透了不吃也是往下掉,爛地里當肥料。」
他走到穆恩身邊的空石凳上,沒有半個仙人的講究,一屁股坐了下來。
又順手拔了棵石縫裡的蒲草,摘了底下白嫩的一小段放在嘴裡嚼著。
「我說,老頭。」
大兄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後山林地。
「我看你這個人挺實誠,辦事說話也守規矩,這幾天蹲這兒不吵不鬧的。」
「你那摻腐葉土的法子,我前天在地里試了兩步。」
「別說,摻了爛葉子又鋪了薄沙以後,澆下水去,那片靈芝今天早上新出的芽子,比往常肥了半圈。」
穆恩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敢接功勞,趕忙低頭:「是此地的水土本就充滿天地玄機,晚輩些許山野經驗,只是碰巧趕上了。」
「有什麼巧不巧的,管用就是好法子。」
大兄把草根在嘴裡嚼得嘎吱響。
他轉過頭,那隻和地里莊稼漢沒半點區別的眼睛,在穆恩身上停了一瞬。
就這麼一瞬。
穆恩渾身金黃的神王龍氣全都縮排了骨頭縫,像是遇見了真火的蠟油一樣不聽使喚了。
大兄卻沒有任何異樣,還是在隨意聊天。
「咱師祖那人,性子散得很。」
「這次說是去下棋,跟那些老朋友一玩起來,沒個三年五載是記不起回家的。」
「你總這麼在洞門口客房裡吃閒飯蹲著,也悶得慌。」
大兄站起身,提起地上的大鋤頭。
「明天一早,跟我去後山幾畝薄田裡幫個把手吧。」
「我不白使喚人,早上來給我搭把手,幫忙把那些爛葉子擔到地頭。」
「中午管你一頓熱飯,吃的是咱後山自種的紅糙米。」
「吃飽了,你自己去林子裡溜達,想練什麼隨你便。」
穆恩站在原地,連著呼吸了兩大口空氣。
一個能夠隨意看穿神王本質,修為可能已經在准聖境界甚至更高的高人。
在邀請他去後山,當一個幫工挑葉子的長工。
換了其他世界的人,絕對以為這是在羞辱自己。
但穆恩清楚。
這是在這個視神為草芥的浩瀚大道里,那尊神秘道場的大師弟給這個遠道而來的外界殘頭,拉開的一道通天縫隙。
「干!」
穆恩一開口,聲音沒忍住稍微大了一點。
他沒有把什麼神王面子,海神閣地位再拎出來說一瓣字。
他彎腰施了一個最深處的大禮。
「晚輩明日天未亮就去地頭等您,只要大師兄不嫌棄老夫手腳慢,那幾擔土,晚輩全包了。」
「行,聽你這麼說,是懂干農活的。」
大兄把鋤頭扛在肩上,滿意地邁著大步走了。
一邊走,一邊又扯起了破嗓門。
嘴裡依舊唱著那首從師父那裡聽來的野調詞。
「採藥煉丹修仙道,餐風飲露度春秋……」
「三界之外無掛礙,跳出輪迴與天齊……」
……
兩天後的天斗帝國,大廣場四周圍著的人越來越多了。
隨著兩大時空的異象頻出,全大陸的頂尖人物不管是明面上的還是藏在老林里的,此時都把精神投注在了這面連線著另一個蒼穹的大黑幕上面。
落日森林一處被碧磷毒氣常年籠罩的枯谷深處。
獨孤博正盤在一條數人合抱的枯死粗藤上。
他那雙常年呈現暗碧色的三角眼睛,此時連一絲傲氣也找不到了。
天幕那頭,穆恩真的在早上提著一隻不知道用什麼枯藤編成的大筐,拿著鐵鍬,跟在那個扛鋤頭的漢子身吼,一腳深一腳淺地在後山擔爛樹葉子。
而且這位新晉的「龍神」,在擔土的時候臉上有笑。
那笑意做不了假。
是打心眼裡覺得舒坦,覺得有奔頭的神情。
獨孤博從衣服里摸出一個不知道裝什麼有毒粉末的小陶瓶,拿在手裡把玩。
「一介神王,在別人家裡挑爛葉子,挑出快活來了。」
他喉嚨里發出那種干啞刺耳的笑聲。
雖然在笑,可是如果讓天斗城裡跟他熟悉的那些封號斗羅看見絕對能認出來。
這個向來軟硬不吃老毒物,眼圈是發紅的。
「為什麼偏偏選了這麼個廢了腿的老傢伙去?」
獨孤博把手裡的陶瓶狠狠摔在底下的石頭上,綠色的毒霧刺啦一聲漫開了。
「要是選了老夫去……」
他看了看周圍滿谷除了毒除了枯木什麼都沒有的死地。
「我就是去給他們藥圃里蹲著抓蟲子……」
「我也願意去啊。」
獨孤博知道,自己這身所謂能毒殺一座城的碧磷毒氣。
擱在人家那幾位擅長用毒的「妖聖」眼裡,連下水溝里的臭氣都不如。
連被招去萬妖領地給那些偏門小將當看門狗都算不上。
……
天幕里,另一邊的笑紅塵依然在茂密的原始古林里一步一步摸索。
有了那隻光頭和尚送的舊念珠套在手腕上,這幾天他走得比先前要省心千倍。
那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道不僅把周圍那些陰冷兇惡的目光全逼走了。
就連林子裡那些有人腦袋大的毒蚊子,長著倒刺的連片硬藤,一旦接觸到這股珠子發出的暖氣,全都自動往兩邊縮。
這是位聖人留下名字的舊物件。
笑紅塵把這輩子見過的最好防禦魂導器,都在自己心裡從新盤了一遍。
連明德堂底下最深處藏著的那幾件九級傳世古董,都不能有這樣不講道理的庇護法則。
因為這裡的防禦不靠材質硬碰。
人家就是靠珠子裡帶有的一縷「意」。
你只要在這一縷「意」的包圍下,這片蒼穹之下的中下等妖物,就不敢動你的因果。
走著走著,笑紅塵腳尖碰到了一塊半埋在爛泥底下的東西。
硬成塊狀,不是石頭,表面帶著零星的尖刺。
他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把那塊東西周圍的腐泥全挑開。
一根白中發灰的骨頭露了出來。
這骨頭很大,有普通大腿的兩倍粗,長約一尺半,中間是個圓筒狀,兩頭有巨大的骨棒關節。
上面布滿了坑坑窪窪的咬痕。
笑紅塵伸手摸上去。
手剛摸到骨面,一股讓他五臟六腑都跟著震顫的力量從骨頭深處透了出來。
那是一股絕不屬於這片普通山林的能量殘留。
雖然這骨頭已經被不知什麼山間猛獸當成磨牙棒反覆啃了不知多少年,裡面的靈氣已經流失了九成九。
可剩下的這一點根底,在笑紅塵這個六級魂導師的嚴苛探查下,直接露了真容。
這塊骨頭如果按照魂骨的評級,至少也是一頭百萬年級別,或者某尊倒斃在此地的高位神祇遺留下來的真正軀幹。
在他們的大陸上,這就叫做神龍遺骨,大陸至寶,是可以讓兩大帝國發動幾十萬大軍互相廝殺,把主城全部砸碎也要爭搶的絕代至寶。
可現在它在這裡。
在洪荒一個隨便什麼荒無人煙的樹林爛泥坑裡。
被某種不知名,只是因為牙樣好愛啃硬東西的山野猛獸,當成了一根用膩了隨口丟棄的垃圾骨棒。
笑紅塵呆在地上。
他用木棍把這塊骨棒挑起來,抱在懷裡。
沉。
跟抱了一截生鐵柱子沒區別。
「垃圾……」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麼兩個字。
眼看手裡這塊他們那個世界裡所有人跪著求不來的無上寶物,在這裡其實是一截廢棄野獸骨。
他居然笑了。
笑得眼冒淚花,笑得他把自己身上的九級防禦陣列盒拿出來,把裡面的核心零件統統拆開,再把它們狠狠拋進身後拿片臭氣熏天的泥潭裡。
全沒了用處。
在這種隨手撿個垃圾骨頭都比你全大陸最強核心強的世界裡。
任何自視甚高的技術,任何所謂站在時代巔峰的研究,全是自己哄自己玩的小屁孩玩意兒。
「老子不搞陣列了。」
笑紅塵把那根磨牙骨棒用外衣一包,死死捆在了自己後背上。
「這一年我啥也不幹了。」
「我就跟著這手串指的方向,往林子外面走。」
「多撿幾塊人家野豬吃剩的骨頭,帶回去砸徐天然那幫王八蛋的腦袋。」
……
一轉眼,平安坊市已經下了今冬的第一場白霜。
在洪荒這個沒有凡俗季節規律的地方,下霜就代表著極北那頭的冰寒水脈在這幾天正好有了一次自然的能量潮動。
整個坊市外牆上的陣法都被動運轉起來。
一層淡淡的青金色光暈把刺骨的霜氣全擋在了主街道的外面。
薩拉斯蹲在屋簷底下。
這一宿他沒睡。
他手裡那塊花了三個多月,用無數次擔礦血汗才換回來的最廉價靈石,現在手裡只剩下了一小撮灰白色沒有了半點靈氣的大石粉末。
他的兩隻眼圈都是黑的,頭髮比在武魂城時亂了不知幾倍,花白了一大片。
可他的眼神卻亮。
亮得像是深更半夜裡有兩隻捕食的惡狼在那裡盯梢。
因為在他丹田氣海那個位置上。
原本散盡了所有的魂力後,由一絲細線逐漸擴大成旋渦的那點靈力,在剛剛過去的那個時辰里,完成了一次實打實的凝聚。
從一團沒有形狀的氣,穩穩噹噹變成了一片只有拇指大的乳白色氣潭。
築基初期。
他薩拉斯這個在斗羅大陸活了大半輩子,除了會耍弄權術什麼真功夫都不會的老白臉。
在挨了所有人鄙視,被人在茶桌後拿餘光當廢人看了整整一百天過後。
靠著一具不年輕的老身板,一把骨頭一桶汗地擔礦。
在這稀薄得跟攉水同樣的破坊市里,踏進了這個世界修行底端第一個真正有字號的門檻。
築基。
隨著最後一絲靈氣被壓進丹田,薩拉斯的身上不可抑制地往外散了一圈氣流。
那圈氣流很輕。
吹在他面前那隻缺了口的破茶碗上,只是讓茶碗輕輕晃了半圈。
掃過周圍七八步遠正在早起的幾個小商販身邊。
一個賣靈谷的老頭把手裡的麻袋往旁邊了挪了挪,偏過頭隨意瞄了薩拉斯一眼。
「喲,老頭,築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