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貼著東海的水面吹過來,帶著一股子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的腥咸氣。
邪眼暴君蹲在礁石上面,手裡的破刷子在石頭盆底下一下一下地蹭著。
盆底積累的頑固污垢很難刷,它得分出一絲可憐的精神力化作暗勁,才能把那些被靈獸舔過,凝固得硬如鐵塊的渣滓摳下來。
十萬年魂獸的主宰,在做這種最下賤的粗活。
它沒有停手,因為不遠處的大礁石上面,那條盤成一團的九頭蛇正好端端地曬著太陽。
九頭蛇最大的那個腦袋半眯著豎瞳,嘴裡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呼嚕。
誰也猜不准這尊太乙金仙級別的小隊長什麼時候會醒過來,更沒人敢在它眼皮子底下偷懶。
邪眼暴君剛要把刷好的一隻盆放到右邊。
水底原本平靜的顏色變了。
原本清澈得能看見海底幾丈深處貝殼的藍綠海水,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亮色。
一種深邃的烏黑從海床最深處往上翻滾,就像是有人在水下打翻了千百缸墨汁。
緊接著,海面起浪了。
那不是風吹出來的浪,而是從海底有一股龐大無比的力量在往上拱。
轟。
一聲悶響從水面底下傳上來,震得邪眼暴君腳下的礁石一陣發抖,手裡的盆差點沒端穩掉進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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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下意識地趴低了龐大的身軀,那顆巨大的獨眼緊緊盯著前方的海面。
出事了。
前方半里遠的水面上,海水突然向兩邊炸開,捲起一道幾十丈高的白色水牆。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從水底連滾帶爬地躥了出來。
是一頭長著八條腿,渾身掛滿墨綠色海苔的巨型海蛛。
那海蛛的體型跟大象差不多,八條腿倒騰得飛快,每一隻踩在水面上都能踏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它在逃命。
一邊逃,嘴裡還發出一種尖銳刺耳的嘶叫聲,聲音里充滿了恐慌。
「看哪兒去?給我站住。」
一道低沉渾厚的聲音從海面下方升了起來。
聲音不響,卻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把海浪翻滾的嘩啦聲全蓋了下去。
海面再次破開。
一個龐然大物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隻螃蟹。
一隻體型比那頭逃命的海蛛還大出三四倍的巨型青殼螃蟹。
這螃蟹身上的甲殼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青黑色,表面布滿了厚重的天然紋路,每一道紋路里都隱隱流轉著水藍色的靈光。
它沒有用腿走路,而是整個身體懸浮在距離海面半尺高的地方,身下帶著一團濃密的白色水雲。
蟹將。
東海龍宮手底下的巡海蟹將。
邪眼暴君的獨眼縮成了針尖大小,它認出了這一身行頭。
這就是剛剛九頭蛇閒聊時提到過,在龍宮外面站崗打雜的螃蟹。
那隻蟹將冷冷地盯了一眼拼命往島上躥的海蛛。
「擅闖龍宮水脈,偷吞東海靈貝,還敢往萬妖領地的岸上跑?」
蟹將的聲音聽不出什麼喜怒,就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平淡口氣。
然後它抬起了右邊那隻大鉗子。
那隻鉗子太大了。
光是鉗口張開的寬度,就能把邪眼暴君整個身軀囫圇裝進去還有富餘。
鉗子表面閃過一道水藍色的幽光。
周圍方圓半里的海風,在這一刻瞬間停了。
空氣里的水分像是收到了一道命令,全都朝著那隻鉗口瘋狂匯聚過去。
咔嚓。
蟹將把鉗子合上了。
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就像是普通老百姓用剪刀剪斷一根線頭。
沒有結印,沒有念咒,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攻擊的架勢。
只是隔著兩三百丈的距離,沖著逃命海蛛的背影,憑空剪了一下。
一道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的藍光從鉗口併攏的地方迸發出來。
那不是光,是一道由被壓縮到極致的水系靈力凝聚而成的月牙形氣刃。
氣刃貼著海面飛了出去。
速度快得連虛空都在顫。
海面被這道氣刃平平整整地切開了一條深達幾十丈的深溝,兩側的海水像是撞上了無形的厚牆,連一滴都落不回溝里。
那頭逃命的海蛛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拼命轉過身,張嘴噴出一大片灰濛濛的毒霧,同時八條腿瘋狂交叉,在身前結出了一層厚厚的水骨盾牌。
可這些東西在那道藍色氣刃面前,跟紙糊的沒有任何區別。
哧。
一種利刃劃破布匹的輕微聲響傳來。
毒霧被一分為二。
水骨盾牌甚至都沒能阻擋那道氣刃一個眨眼,直接從正中間裂開了。
氣刃沒有停。
它從海蛛的身體正中央穿了過去。
又朝著邪眼暴君所在的這片礁石群飛了過來。
邪眼暴君渾身發軟。
跑不了。
它現在的精神力和肉身速度,在那道跨海而來的氣刃面前連挪動半步都做不到。
就在氣刃即將撞上海岸礁石的那一瞬。
一直盤在後面打盹的九頭蛇終於動了。
它其中一顆看起來稍小些的腦袋懶洋洋地抬了起來,對著那道飛來的藍色氣刃,輕輕哈了一口氣。
那口氣帶出一團暗紫色的妖風,正正撞在氣刃的鋒芒上。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在海岸邊散開。
藍色氣刃跟紫色妖風抵消了,化作漫天的鹹水如暴雨般灑落下來,淋了邪眼暴君一身。
「敖廣手底下的,手伸得太長了吧?」
九頭蛇把那個腦袋又垂了下去,換了另外一個大的腦袋偏過來看向海面,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
「抓個破偷殼的,犯得著把動靜弄到我萬妖領地的哨所邊上來?」
海面上那隻巨蟹收回了右鉗。
對於九頭蛇的話,它沒有發怒,只是遠遠朝礁石上方點了一下那顆大腦袋。
「緝拿海賊,一時沒收住手,打擾了。」
巨蟹的聲音依然平淡。
「水師那邊還在清點庫房,這貨偷了三斤中品珍珠,我得帶回去交差。」
說完,那隻蟹將降下水雲,用左邊的小鉗子一把夾住海蛛殘塊,隨便一甩,扔進自己背後那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麻袋裡。
隨後它身形一沉,又沒入了烏黑的水面之下。
前後不過幾息的時間。
翻滾的海浪平息了,水底的烏黑散去,海面重新恢復了藍綠色的平靜。
要不是空氣里還飄著一股濃重的海獸血腥味,彷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邪眼暴君依舊趴在滿是鹽水的礁石上。
那顆大眼球定定地望著海蛛剛才所在的位置。
那頭海蛛的修為,如果它感知得不錯,起碼到了築基大圓滿,甚至已經摸到金丹期的門檻了。
放在他們那個十萬年魂獸都能稱王稱霸的森林裡,這頭蜘蛛絕對是能讓所有生靈繞道走的災難。
結果被一隻站崗打雜的螃蟹用鉗子憑空一夾,斷成了兩截。
而且最可怕的,不是那隻蟹將出手有多狠。
是它夾完人、道完歉、提著麻袋下班歸隊的那種神態。
就像是一個菜農去田裡掐了一把窩囊菜,揮揮手走人那樣簡單。
甚至連情緒都沒有出現哪怕一丁點波動。
……
天幕這頭的兩大斗羅時空。
隨著那一鉗子剪斷海面的畫面傳回來,兩個世界全安靜了。
萬年前,天斗帝國操場上。
玉小剛坐倒在地泥里。
他那個記了滿滿當當幾本筆記的冊子,已經從懷裡翻出來,散了一地。
「一鉗子……把海底切開幾十丈深,還飛出三里遠……」
玉小剛抓著地上的草根,他的眼神發直。
在斗羅大陸,一擊在地面打出幾十米大的坑洞,那就已經是九十級以上封號斗羅才可能具備的破壞力。
還得是強攻系的大師,開滿武魂真身,甚至動用第八、第九魂技才行。
人家那隻螃蟹在幹什麼?
抓小偷。
巡邏的時候順手處理一個違章的流浪蜘蛛。
戴沐白靠在一旁的大樹上,雙手插在兜里,原本因為自己是星羅皇室自傲的那點底氣,被那隻大鉗子碾成了渣。
「我們家裡那些九十多級的供奉老祖,能擋住剛才那一下嗎?」
戴沐白頭也沒回地問了一句。
旁邊沒人敢吭聲。
因為所有人都在腦子裡做過對比了。
擋不住。
斗羅大陸那些穿著華麗袍服,走到哪裡都有千人下跪迎接的封號老頭子,要是站在這隻螃蟹前面。
估計也就是一鉗子兩段的下場。
連麻袋都不用另外準備。
不遠處,唐三靠著雙槓站著。
他的手搭在雙槓那根冰冷的鐵管上,五根手指勒得青筋一跳一跳的。
作為暗器和精妙手法的推崇者,他剛才看得很清楚。
那隻蟹將根本不懂什麼手法。
也沒有找准攻擊角度。
人家就是單憑身上那一身渾厚如山的水系靈力,粗暴地壓進了鉗口,然後像裁紙一樣劃開。
所謂巧勁,所謂借力打力,所謂飛刀暗器。
在這種能夠輕易劈開幾十丈深海水的純粹力量面前,全是笑話。
你一針扎在人家青黑色的巨鉗上,連皮毛都刮不下一絲,人家合上鉗子,你連人帶兵器全都成了泥。
……
萬年後的神界。
雲霧環繞的大殿裡。
剛才還想跟同僚探討能不能在神界也種點什麼靈草的一眾一級神,全都低下了頭。
天使之神手指把弄著桌前的一個酒杯。
酒杯在她掌心被捏出了裂紋。
「巡海蟹將,元嬰期。」
她說話的音調很輕。
「這就是他們所說的,下級打雜人員。」
旁邊的邪神把腿往後一收,整個人往寬大的石椅深處縮了半尺。
他是靠殺戮和詭異神力起家的。
可他腦子裡把自己的招牌技能「暗黑腐蝕殺」過了一遍。
要是把那一招打在剛才螃蟹那層天然帶有水系流光的青黑硬殼上,估計也就是幫人家洗個澡。
「這活沒法幹了。」
邪神從嘴裡吐出這一句真話。
他堂堂神界主宰之一,在這天幕投射過來的力量層級底下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沒見識的山野土匪。
主位上,唐三的目光依然釘在遠方的螢幕上。
小舞站在他身旁,能感覺出唐三身上那股從來不倒的脊樑,有了一丁點發沉。
不是垮了。
是壓了太多東西,硬生生壓得直不起腰。
那個神界的王,此時眼底只有四個字:
井底之蛙。
以前他覺得這四個字是罵那些沒有見過世面的下界小卒。
現在他明白,這四個字是寫給所有坐在斗羅神界那幾張石椅上的「神」的。
……
萬年後的海神閣大廳。
剛經歷完穆恩成神王狂歡的那群宿老和弟子們,嘴角的笑容也是卡住了。
貝貝伸手指著畫面中還未消散的一灘海蛛血水。
「剛才玄祖吃那個桃子成神的時候,威勢看起來挺驚人的。」
「可是你們算算,玄祖如果以現在的身板,去東海邊上碰見了那隻巡邏的螃蟹。」
他把話停在半截。
誰也不願意把這句話說破。
雖然神王背後有金光巨龍,能引發天地大異象。
可在實際對拼的傷害量級和破壞範圍上。
一頭剛晉升,境界在對方體系里甚至還不被承認的「老龍」。
要是真的面對一個在龍宮苦修了幾十萬年,天天跟著水師出操的元嬰期巨蟹。
估計玄祖大機率會被人家用小鉗子提著腿,當成違禁過境的野獸,一併扔進那個破麻袋裡。
「玄祖不回來是對的。」
霍雨浩從人堆最後面站出來,聲線很清晰。
「他如果在山上能一直幫大徒弟摻腐葉土,偶爾喝口洗丹爐的廢泉,將來就能在那個世界把骨頭煉硬。」
「要是回我們這個破地方來……」
「頂天了,也就是當個井裡個頭最大,活得最久的青蛙。」
……
天幕那頭的畫面沒有因為一群神靈的崩潰而停留。
邪眼暴君在海邊愣了好大一會兒。
海浪又把一些細碎的污物衝進了它剛洗乾淨的石盆里。
它用那一隻大眼球盯著盆里的沙子看了一眼。
然後它低下了巨大的腦袋。
用那幾根還健全的粗壯觸手,老老實實地捲住盆沿。
重新拿起了那把髒兮兮的破刷子。
刷。
繼而使勁地往石頭上蹭。
它得加快速度了。
距離三個月的限期已經過去了大半。
再有不到四周的時間,要是丹田裡那口濁氣還是不能化為真正的練氣一層,上面那個尖耳朵的貓臉文書官就會派兩個金仙護衛把它拖進荒獸坑。
給那些大老闆的坐騎和猛獸當磨牙棒。
……
「這就怕了?」
大礁石上,九頭蛇徹底醒了過來。
它那九個腦袋有三個在清理身上的鱗片,有兩個在半空晃悠,中間最大的那個盯著正在使勁刷盆的邪眼暴君。
「我跟你講過,在咱們這地方,長得大,活得久,沒一丁點屁用。」
九頭蛇從旁邊一塊扁平的石頭底下,摸出一根乾癟的靈草,用最左邊的小嘴叼住嚼著。
「那隻大螃蟹在東海巡了一百多萬年了。」
「人家每天早出晚歸,吃的是龍宮發的寒水丹,穿的是呲鐵大匠隨手退下來的殘次鐵甲。」
「你一沒師承,二沒背景,三沒個像樣的正經功法。」
「你憑什麼跟人家比?」
邪眼暴君一邊刷盆,一邊用精神力向上一送:「我就沒想跟它比,我只想不進荒獸坑。」
「那就是對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