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丸下肚,化作一絲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熱氣,勉強護住了他那即將枯竭的心脈。
就在這時,水牢深處那一堆平時連瞎魚都不願意靠近的爛泥潭裡,突然傳來了一聲微弱的氣泡破裂聲。
「咕嚕。」
緊接著,一道沙啞的聲音也是傳了過來。
「挺能忍的啊,黑泥鰍。」
帝天的身體微微一僵,但他沒有出聲,甚至沒有轉頭。
他早就知道那堆泥里有東西。
從他被關進來的第一天,他就感應到了那裡有一股微弱但隱晦的氣息。
「我看了你半個月了。」
「每天被割開手腕放血,連吭都不哼一聲。」
「那條泥鰍給的豬食,你趴在泥里吃得比誰都香。」
爛泥潭裡,一陣令人牙酸的鐵鏈聲響起。
緊接著,淤泥緩緩翻開,一個巨大的,長滿暗綠色海藻和藤壺的老蚌殼也是慢慢從泥底浮現出來。
蚌殼微微張開一條縫隙,裡面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你這身骨頭雖然廢了,但這股子為了活命連臉都不要的狠勁兒,倒是比這渾水河裡的那幫廢物強多了。」
老蚌精盯著帝天。
「想活命嗎?」
帝天依舊靠在牆上,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你若是能救我出去,就不會在這泥里被鎖到快要老死了。」
「嘿嘿嘿……」
老蚌精發出一陣乾澀的低笑。
「眼光倒是毒辣。」
「老夫當年在金鰲島外圍的聽道崖也是風光過一陣子的。」
「若不是因為貪杯,偷喝了仙長的一口殘茶被流放到這等窮鄉僻壤,就憑這條河裡那隻鲶魚也配鎖我?」
老蚌精咳嗽了兩聲,咳出幾口黑色的濁水。
「老夫大限將至,這身甲殼馬上就要爛在泥里了。」
「我救不了你出去。」
老蚌精的聲音突然壓低。
「但我能教你一套保命的法子。」
「一套能讓你在這不見天日的水底,從那條泥鰍的眼皮子底下,把被抽走的血氣一絲一絲補回來的法子。」
帝天那雙黯淡的金色豎瞳里,終於閃過了一絲光芒。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
「你想要什麼?」
在洪荒,沒有白給的機緣。
哪怕是一句廢話,都暗中標好了籌碼。
「我要你發一個天道血誓。」
老蚌精的語氣變得無比森然:
「若是你能活著走出這條渾水河,走到東海。」
「替我把那條害我被流放的臭泥鰍的皮,一寸一寸地剝下來。」
「然後帶著我這塊老殼,走到金鰲島的沙灘上,把它埋進聽道崖的沙子裡。」
老蚌精死死盯著帝天。
「能做到,我就教你半句《泥鰍龜息訣》。」
……
半句《泥鰍龜息訣》。
當這個名字從老蚌精嘴裡吐出來的時候。
天幕這頭的兩大斗羅世界,也是徹底安靜了下來。
天斗帝國的操場上,玉小剛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一樣。
「泥鰍……龜息訣?」
「這什麼破名字?聽著就像是村頭小流氓打架用的憋氣法!」
然而周圍卻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洪荒這種地方,哪怕名字再爛,只要能教人吸收靈氣保命的,那就是天大的機緣。
可是那可是帝天啊!
星斗大森林的獸神,擁有最高貴的黑龍血脈!
他當年修煉的是這片大陸上最頂級的黑暗與空間雙屬性功法。
現在他要在泥水裡發下惡毒的血誓,去換半句叫「泥鰍龜息訣」的垃圾口訣?
……
另一邊,萬年後的海神閣。
貝貝一拳砸在柱子上,眼眶通紅。
「欺人太甚……」
「這洪荒的功法,難道都是給野獸準備的嗎?」
唐雅拉住貝貝的胳膊,默默流淚。
他們看著天幕上的帝天。
那個曾經高傲到不可一世的黑龍王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用那隻剛剛被割開,還在滲血的手腕,在面前的污泥上畫出了一個複雜的符文。
「我帝天,在此立下天道血誓。」
「若能逃出生天,必剝那泥鰍之皮,將你之殘骨,葬於金鰲島聽道崖。」
「若違此誓,天道誅之,神魂俱滅。」
……
老蚌精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這半句口訣,是底層水族用來在重壓下裝死保命的。」
「它沒有攻擊力,也不能讓你飛天遁地。」
「它只能教你,怎麼像一條泥鰍一樣把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降到最低,去順應這弱水濁流的律動。」
「然後從這些發臭的泥水裡,偷出一些靈氣。」
老蚌精的聲音細若遊絲,彷佛隨時都會斷絕。
「氣沉幽海,心若寒泥,不爭不搶,隨波逐流……」
只有半句,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算不上,就像是一本被撕得只剩下半頁紙的地攤貨。
但帝天卻如獲至寶。
他閉上眼睛,將這半句粗淺的口訣死死地刻在腦子裡。
他開始嘗試調整自己的呼吸。
「氣沉幽海,心若寒泥……」
帝天在心裡默念。
一次,失敗。
兩次,失敗。
在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失敗後。
當他徹底放空了自己八十萬年作為「龍」的自尊,真正把自己變成了一灘水牢底部的死肉時。
奇蹟發生了。
一絲水屬性靈氣開始順著他滿身的傷口,悄無聲息地滲入了他乾涸的經脈。
只有一絲,微弱得連一陣微風都能吹散。
但這卻是帝天來到洪荒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引氣入體!
……
天幕上的畫面,在黑暗的水牢中定格了一會兒。
隨後,光影緩緩扭轉。
分屏的視角,切向了另一片廣袤無垠的洪荒大地。
天魂帝國,本體宗。
無數光頭壯漢擠在宗門廣場上,仰著頭,眼珠子瞪得滾圓。
畫面里出現的那個人,是他們的神。
九十八級巔峰,本體斗羅,毒不死。
此刻的毒不死,正站在一片暗紅色的荒原上。
這裡的風很大。
風裡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吹在臉上,颳得皮膚生疼。
毒不死光著膀子,那一身猶如花崗岩般澆築的肌肉,在暗紅色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古銅色的光澤。
他不僅不怕,反而咧開嘴笑了。
在斗羅大陸,本體宗的理念只有一個:人體,才是天地間最強的武器。
他不修暗器,不練兵刃。
只練這具肉身。
「洪荒的重力,確實驚人。」
毒不死活動了一下脖頸,骨頭髮出陣陣爆竹般的脆響。
「不過,老夫這具歷經千錘百鍊的本體,還扛得住。」
話音落下,他猛地發出一聲震天狂吼。
一圈濃郁的墨綠色光芒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武魂真身。
他的身體開始瘋狂拔高。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轉眼間,毒不死化作了一尊將近六十米高的墨綠色巨人。
肌肉如同山丘般隆起,每一根血管里都奔涌著足以移山填海的恐怖力量。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荒原。
自信,重新回到了這位極限斗羅的臉上。
……
兩大斗羅世界,不少人看到這一幕,心裡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毒宗主的本體武魂真身,果然霸道。」
天斗帝國操場上,弗蘭德推了推眼鏡,忍不住讚嘆了一聲。
「六十米高的肉身巨靈,單純比拼力量,在洪荒底層應該能橫著走了吧?」
玉小剛蹲在地上,眉頭卻微微皺起。
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心裡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洪荒的底線,真的能用斗羅大陸的常理去推斷嗎?
……
天幕畫面中。
毒不死正準備邁開步子,去探查一下周圍的環境。
突然,他頭頂的天空,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
是一道陰影,直接遮住了方圓數百里的蒼穹。
毒不死愣住了。
他抬起那顆巨大的頭顱,朝著天上看去。
然後他那雙原本充滿狂傲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那是一隻腳。
一隻穿著粗糙獸皮靴子的大腳。
這隻腳從雲層深處踩了下來。
腳底板的面積,大得完全看不到邊緣。
毒不死那六十米高的武魂真身,在這隻腳面前,連一粒肉眼可見的微塵都算不上。
「轟!」
巨腳落在了荒原的另一頭。
整個大地震顫了起來。
一道深達萬丈、綿延千里的恐怖裂谷,順著腳落下的地方,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毒不死被這股震動的餘波直接掀飛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十圈,重重地砸在幾百里外的一座禿山上。
六十米高的武魂真身,在接觸到山體的瞬間,直接崩潰。
毒不死噴出一口鮮血,身體縮回了原本的大小,嵌在碎石堆里。
他沒有去管身上的傷。
他只是呆呆地扒著石頭,仰望天空。
雲層散開了。
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人,屹立在天地之間。
那巨人光著上半身,肌肉上纏繞著古老的黑色圖騰。
他的腰間圍著不知名巨獸的皮毛。
雲層,只到他的膝蓋。
他的肩膀,似乎已經觸碰到了洪荒的星辰。
……
萬年後的本體宗廣場上。
所有的光頭壯漢,全都在同一時間跪了下去。
沒有誰下令。
是他們的雙腿,承受不住這種視覺上的毀滅性衝擊。
「那是什麼……」
本體宗的一位長老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那也是武魂真身嗎?」
旁邊的人拼命搖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不可能的……就算是神界的巨神,也不可能把身體放大到那種程度!」
「宗主的六十米真身,連他的一根腳趾毛都比不上啊!」
他們引以為傲的「本體極限」。
在這個插天拄地的巨人面前,變成了一個連井底之蛙都會覺得可笑的幻夢。
天斗帝國操場上。
唐三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著那個頭頂星辰的巨人,腦海里一片空白。
如果那個巨人一腳踩在斗羅大陸上。
整個斗羅星,大概會像一個熟透的西紅柿一樣,直接爆開。
「法天象地?這是什麼!」
只見玉小剛看著天幕上出現的文字,聲音也是在操場上響起。
隨後,他在地上寫下了這四個字。
筆畫歪歪扭扭。
「這是洪荒巫族的肉身神通,法天象地。」
「不修元神,不練法術。」
「只憑一口盤古精血,將肉身與天地同化。」
玉小剛抬起頭,看著天幕,苦笑了一聲。
「本體宗追求了一輩子的肉身成聖。」
「人家生下來,就是聖。」
……
天幕畫面中。
那名巫族戰士並沒有注意到腳下還趴著一隻叫毒不死的蟲子。
他正在廝殺。
他的對手,是一頭體型同樣龐大如山脈的九頭怪鳥。
兩尊龐然大物在九天之上肉搏。
沒有任何花哨的光影特效。
只有拳頭到肉的沉悶巨響。
每一拳揮出,都會在空中打出一片漆黑的空間黑洞。
突然,九頭怪鳥的一顆腦袋猛地探出,鋒利的鳥喙在巫族戰士的胳膊上劃出了一道口子。
一道微不足道的傷口。
一滴巫族之血,順著戰士的胳膊,滴落了下來。
那滴血,呈現出一種粘稠的暗金色。
它從九天之上墜落。
在空氣中摩擦生熱,化作了一團燃燒的金色流星。
「轟!」
這滴血,砸在了距離毒不死不到十里的一處凹地上。
剎那間,泥土熔化。
那滴血,硬生生在荒原上砸出了一個方圓數里的金色湖泊。
湖水沸騰翻滾,冒出灼熱的氣泡。
一股純粹到令人髮指的龐大生命精氣,混雜著狂暴的遠古煞氣,從湖面上升騰而起。
周圍的溫度瞬間拔高了幾百度。
連地上的岩石,都在這股氣血的炙烤下化成了岩漿。
戰鬥很快結束了。
巫族戰士雙手抓住九頭怪鳥的翅膀,用力一撕。
漫天血雨傾盆而下。
戰士提著怪鳥的殘骸,邁開大步,走進了遠方的濃霧之中。
天地間重新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那個方圓數里的金色血湖,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
毒不死從碎石堆里爬了出來。
他的武魂反噬,讓他受了重傷。
但他沒有退縮,只見他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朝著那個金色的血湖走去。
越靠近血湖,那股煞氣就越恐怖。
毒不死的皮膚開始乾裂,滲出絲絲血跡。
他的骨骼在這股威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但他停在湖邊,看著那沸騰的金色血液,半天緩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