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不死站在那個金色的血湖邊緣，一雙老眼緊緊盯著水面上翻滾的氣泡。
熱浪一股接著一股撲面而來。
他臉上的干皮一片片往外翻，露出了裡面發紅的血肉。
說實話那種想要一躍而下，痛痛快快洗個血澡的衝動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畢竟他是本體宗的宗主，這輩子最痴迷的就是強大肉身。
眼前這片由一滴大能之血化成的湖泊，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誘惑。
但是他忍住了。
毒不死不傻，相反，他聰明得很。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裡是洪荒世界。
剛才天上那個巨人路過的時候，光是踩個腳印就能把大地裂開一千多里。
人家隨便濺下來的一滴血，落在地上就能化成這麼大一片滾燙的湖泊。
這種高維世界的能量，若是隨便一口吞下去，絕對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在這地方，貪心就是找死。」
毒不死在心裡默默念叨了一聲，也是收起了那一身高傲的極限斗羅架子。
他往後退了兩步，選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硬土坡。
只見他盤下雙腿，老老實實地在了湖邊三丈外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打定主意了。
不亂跑，去別處就是給怪物當口糧。
也不冒險，跳進湖裡就是被燒成灰。
他就賴在這裡，靠著湖面飄過來的稀薄血霧，一點一點地把這股力量偷過來。
能蹭一點是一點。
苟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
隨著毒不死的呼吸漸漸平穩，湖面上那一絲絲金紅色的霧氣，順著他吸氣的動作，慢吞吞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轟！」
霧氣剛剛入體，毒不死的整張臉在一瞬間漲成了紫紅色。
那根本不是什麼霧氣。
進到嘴裡的，像是一把燒得通紅的尖刀，順著他的嗓子眼一直割到了五臟六腑。
他體內的那點九十八級魂力，在接觸到這股霧氣的剎那間，就像是遇到大火的乾草，瞬間被燒了個一乾二淨。
痛。
那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劇痛，讓毒不死的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但他把牙關咬得咔咔響，硬是一聲沒吭。
痛過之後，奇蹟也是出現了。
那一小絲被吸進來的血霧，在燒乾了他體內多餘的雜質後，化作了一縷極重、極沉的生命血氣。
這股血氣順著他的經脈流動，直接鑽進了他斷裂的骨頭縫裡。
只是短短一盞茶的功夫。
毒不死驚喜地發現，自己原本被反噬得有無數細小裂紋的胸骨，竟然奇蹟般地癒合了。
新長出來的骨頭，泛著一絲極淡的青銅色。
分量很沉。
光是這一小塊胸骨的強度，就比他在斗羅大陸苦修了幾十年的本體還要硬上好幾倍。
「賺大了……」
毒不死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嘴角扯出一個激動又難看的笑容。
他找到了這片高維世界裡，最適合自己的生存法則。
……
與此同時，天幕這頭。
萬年後的本體宗廣場上，也是響起了一大片長出一口氣的呼呼聲。
大長老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整個人都癱軟在了椅子上。
「還好，還好宗主沒有衝動……」
大長老看著畫面里盤腿打坐的老人，眼眶有些發紅。
「宗主是個明白人啊。在那種連看門狗都有萬年修行的世界裡，咱們那點身家根本不夠看的。」
「只要守著那個湖，安安穩穩地呼吸幾個月，等換了一身洪荒的骨頭回來，咱們本體宗就能把整個大陸都踩在腳下了！」
周圍光著膀子的壯漢弟子們也是跟著用力點頭。
他們不再覺得宗主坐在一旁撿漏是什麼丟人的事。
在那個世界，能找到一塊有寶貝的地方坐下安穩喘氣，那就是了不得的大本事。
萬年前的斗羅大陸。
天斗帝國的操場邊上，玉小剛又重新拿起了炭筆。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認真寫下了「巫族」兩個字。
「只鍛鍊血肉，不修習靈魂……」
玉小剛嘴裡念叨著，眼神越來越亮。
「毒不死選擇的這條路，是對的。」
「那個上古巫族的一滴血，裡頭蘊含著的純粹血氣，就是最天然的鍛體寶物。」
唐三湊過來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記錄，聲音里有些感慨。
「他是放下了所有的面子，在用滴水穿石的笨功夫。」
「每天吸一口霧氣，用一年的時間，足夠把他那具凡人的身體，改造成這洪荒世界最基礎的土著體質了。」
唐三自問，如果換做是自己，未必能有毒不死這份定力和耐心。
在這麼龐大的機緣面前，能忍住不伸手去撈，只守在邊上喝一口湯，這才是真聰明。
……
天幕畫面中。
毒不死打坐完一個時辰，把那一絲血霧消化得乾乾淨淨。
他感覺自己的體力不僅恢復了，連胳膊都比以前粗了一圈。
只見他慢慢站起身，圍著血湖轉了半圈。
他的目光落在了湖邊那塊被金紅色血水浸泡著的一堆淤泥上。
那堆泥土因為吸收了太多的氣血，已經變成了烏黑色，散發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和血腥味。
毒不死砸吧了一下嘴。
他沒有伸手去夠湖裡的水，而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手指抓起了一小坨約莫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淤泥。
泥土剛入手，沉得跟個鐵球似的。
毒不死把這坨泥抓在手裡，直接塗在了自己左邊小臂的皮膚上。
「嗤嗤嗤……」
一陣微弱的冒煙聲立刻響了起來。
左臂上的皮膚像是被硫酸潑中了一樣，瞬間化成了黑水。
毒不死痛得一咬牙，渾身冷汗直往外冒，可他的手愣是一步沒挪開。
他親眼看著那一小坨泥土裡的金色血絲，順著爛掉的皮膚，直接扎進了他的手臂肌肉里。
半個時辰過去。
當手臂上的黑水散干後，一層猶如老樹皮一樣堅韌的厚繭，在他小臂上長了出來。
毒不死用右手舉起一塊幾百斤重的硬石頭，對著自己的左臂狠狠砸了下去。
「砰！」
石頭當場炸成了幾塊碎渣。
再看他的小臂，連一條白印子都沒留下來。
「好漢子！」
看到這般效果，毒不死忍不住大笑出聲。
只要這樣拿泥土每天敷抹一邊身子，一個月下來，他這具本體就能真正脫胎換骨。
在這個不把人當人看的地方，他總算是尋摸到了一條活路。
……
毒不死把這坨極沉的黑泥敷在小臂上，又是等著它慢慢燒乾。
看著那層新長出來的堅韌老皮，他心裡別提多美了。
按這個勢頭下去，只要再苟上一個月，他毒不死就能在這個高維世界裡真正站穩腳跟。
「到時候，老夫這具本體，就算是那些天上飛的怪物，也休想輕易捏碎！」
毒不死咧了咧嘴，順手從地下挖了一小塊沒沾血的乾淨濕泥，抹在自己臉上，用來掩蓋活人的氣味。
他想得十分周全。
也是十分符合一個聰明人的做法。
……
可是他忘了一件極其致命的事。
這裡是洪荒世界。
這片大地上的生靈，根本就不按斗羅大陸的常理出牌。
就在他剛剛伸手去抓第三坨血泥的時候，他那一身修煉了八百多天的野獸直覺，突然瘋狂地向他示警。
風裡那股原本只是帶著血腥味的空氣，在這個時候突然變了。
多了一股味兒。
一股混雜著令人作嘔的野獸口涎味。
毒不死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他下意識地往左側翻滾了出去。
「呼！」
他剛才蹲著的那塊硬土坡，無聲無息地不見了。
不是被打碎了。
而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掌直接踩成了一個深坑，那些硬如花崗岩的土塊在一剎那全被碾成了細黃的沙塵。
毒不死趴在幾丈開外，轉頭一看，背上的冷汗瞬間就把他那爛布條一樣的衣服給浸透了。
只見那深坑的邊緣，正站著一隻巨狼。
這頭狼的體型不算特別大，也就一頭普通水牛的模樣。
可是它身上的那身青毛，每一根都像是淬了毒的鐵釘，在日頭底下泛著森寒的綠光。
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
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屬於智慧生靈的靈光，有的只是一種把周圍活物全部嚼碎吞爛的嗜血瘋狂。
青毛狼妖。
這是洪荒戰場邊緣，最底下，最沒名堂的一群食腐妖怪。
它們剛開了點靈智，根本夠不著金仙或者太乙金仙的門檻，甚至連去正經大妖山頭當個小嘍囉人家都嫌它們臭。
它們就靠著在戰場邊緣撿食死人肉和巫妖兩族流出來的廢血渣子過活。
剛才毒不死蹲在湖邊偷吸血霧，敷抹血泥。
雖然他掩蓋了自己的自身氣息，但那身上稍微沾染到的巫血味兒早順著風飄出了幾十里。
這在狼妖的靈敏鼻子底下，簡直就像是黑夜裡點亮了一支斗大的火把。
……
「吼！」
青毛狼妖低低地呼吼了一聲，嘴角往外淌著暗黃色的黏稠哈喇子。
它沒有半分廢話。
前足在地上狠狠一蹬。
龐大的獸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殘影，合撲而上。
那種速度快到了連毒不死這個雙眼練過密法的極限斗羅，都有點跟不上影子的地步。
「來得好！」
到了這條生死界線上，毒不死骨子裡那股瘋勁也是被逼出來了。
他沒有逃。
把兩條剛剛被巫血敷烤過，泛著青銅色澤的小臂往前交叉，硬生生頂在身前。
「砰！」
一連串撞擊聲立刻響了。
那狼妖的一雙鐵爪重重撞在毒不死的雙臂上。
火星四濺。
毒不死只覺得兩隻胳膊像是被飛馳的鐵戰車正面撞中，手腕發麻，整個人直接倒飛了出去。
他兩隻腳在地上踩出兩條半尺深的泥溝，退了足足十幾丈才強行拿穩身子。
低頭一看。
剛長出來的那些堅韌厚皮，竟然被那隻狼妖的爪子勾出了幾條深深的白道子，裡面往外滲著一絲絲的鮮血。
他還沒來得及換上一口氣，青毛狼妖的第二撲又到了。
這一次更准，更狠。
狼口張開，露出那掛滿碎肉和膿液的獠牙，對著毒不死的脖頸就過來了。
毒不死只能拿著手肘硬往那狼嘴裡塞。
「咔哧！」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毒不死的小臂雖然頂住了那狼口，可手肘上的青銅老皮還是被獠牙直接扯了一塊下肚。
毒不死痛得整張臉在剎那間扭曲了。
一人一狼在惡臭的爛泥地里直接滾成了一團。
沒有用什麼花哨的自創魂技，更沒有在空中騰挪幾百折的講究。
全是最下賤、最原始的肉搏。
你咬我手腕一口，我拿著大拇指扣你眼睛一下。
只是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毒不死的背上就多出了七八條露著白骨的深槽子，血流了滿地。
哪怕是他這兩天辛辛苦苦敷貼好的兩隻青銅手臂，也有發麻和被硬生生咬爛的跡象了。
「老夫……莫非要死在這麼一條癩皮狗的嘴裡？！」
毒不死兩隻手死死卡著狼妖的脖子，感覺自己喉嚨里的氣越來越少，心裡頭生出了濃濃的不甘。
……
與此同時，天幕這一頭的斗羅大陸。
眾人剛才剛剛落下來的那點僥倖心理，這一下直接被敲了個稀巴爛。
天魂帝國。
本體宗的大長老把身下的那把實木椅子都捏碎了。
「那頭畜生……怎麼可能硬成這樣啊？！」
大長老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
「宗主都把手臂給淬鍊到那等地步了，怎麼還是被一頭在地上找野食吃的狼給咬爛了？！」
那些光著膀子的壯漢們一個個漲紅了臉，半句話答不上來。
萬年後的海神閣邊上。
霍雨浩站在長桌最末尾，小聲把這個殘酷的道理給說了出來。
「因為那是洪荒自然孕育出來的狼妖。」
「它從一出生，每天吸的就是那麼沉重的地脈濁氣，走的就是把百里大地一下踩裂的石頭路。」
「它身上那層沒有修煉過的亂毛，本來就比我們在斗羅大陸千煉百鍊的精神鐵皮還要管用。」
「在這等環境底下，人家就算是條吃爛肉的土狼，也是高維世界的妖。」
這話說出來，所有人心口上都是沉甸甸的一片。
聰明有什麼用？
找到淬體法門有什麼用？
你的修為起點和人家的生存起點，差的實在是太遠了。
你練兩天得到的那點本錢，甚至不夠去跟山里隨便摸出的一頭野獸拼半條命。
……
畫面里，毒不死的眼睛已經開始充血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