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滾蛋,別跟著我。」
說完這番夾槍帶棒的話,黃龍真人連再廢一句話的興趣都沒了。
他轉過身,將那個破蒲團往背上一搭,頭也不回地順著土路往前走。
明明看起來只是普通人的步行,可他每邁出一步,身形就在百米開外,不過眨眼功夫,人就已經消失在了灰濛濛的荒原盡頭。
只留下柳二龍一個人獨自跪在冰冷的沙石地上,望著空蕩蕩的前方,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風卷著地上的粗糲沙石,打在柳二龍的臉上,生疼。
她盯著黃龍真人消失的方向看了許久,直到視線里只剩下灰濛濛的荒原,這才撐著膝蓋,慢吞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柳二龍回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被拒絕了。
不僅被拒絕,還被狠狠羞辱了一頓,罵成是臭水溝里的泥鰍。
換做以前在斗羅大陸,以她那火爆脾氣,誰敢這麼跟她說話,她拼了命也要拔下對方一層皮。
但現在,她心裡竟然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怒火。
差距太大了。
大到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
「崑崙山,玉虛宮……」
柳二龍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睛逐漸亮了起來。
不管那個道士怎麼看不起她,至少透露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
這裡有宗門,有勢力,有大能。
而且聽那口氣,那個叫做「闡教」的勢力,絕對是這片天地間最頂尖的存在之一。
只要能找到那個地方,就算厚著臉皮在山腳下死磕,也比在這個隨時會丟掉性命的荒野里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要強得多。
打定主意,柳二龍深吸了一口氣,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步子朝著西方走去。
有了那層土黃色龍鱗的加持,洪荒空間那種要把人壓成肉泥的重力終於不再致命。
但這路,依舊走得無比艱難。
三天。
整整走了三天,柳二龍甚至沒看到一棵像樣的樹,到處都是荒蕪的石頭和充滿壓迫感的山丘。
直到第四天傍晚,她終於在一個山坳背風處,看到了活物。
那是一個長得如同乾枯樹根般的小老頭,手裡杵著一根歪七扭八的木杖,正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小心翼翼地啃著地上的苔蘚。
柳二龍放輕腳步靠了過去。
那小老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頭。
當他看到柳二龍,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一絲黃龍真人留下的殘餘真龍氣息時,嚇得渾身哆嗦,木杖一扔,「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上仙饒命!上仙饒命啊!」
「小老兒只是這不周山邊緣剛剛開啟靈智的一株草精,身上半點靈韻都沒有,吃了還得倒胃口啊!」
看著對方這副卑微到極點的模樣,柳二龍心裡五味雜陳。
在斗羅大陸,這種級別的植物系魂獸,連給她塞牙縫都不配。
可在這裡,這老頭身上的靈力波動,竟然隱隱比以前的封號斗羅還要厚重幾分。
「我沒說要吃你。」
柳二龍皺了皺眉,走到老頭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我只問你一件事,老實回答,我就放你走。」
老頭如蒙大赦,連連磕頭:「上仙您問,您隨便問,小老兒一定知無不言!」
「你可知道,崑崙山玉虛宮在哪個方向?」
話音剛落。
那原本還在磕頭的草精老頭,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他抬起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柳二龍,眼裡的恐懼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成倍地放大。
「上……上仙,您別拿小老兒開玩笑了。」
老頭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那等無上聖地,哪是咱們這些底層螻蟻敢隨便議論的?」
柳二龍眉頭一挑,眼神冷了下來:「少廢話,讓你說你就說。」
感受到柳二龍身上的煞氣,老頭嚇得一哆嗦,趕緊壓低了聲音,生怕驚動了天上的神明一般。
「崑崙山,在西邊……一直往西走,走過千山萬水,越過無盡星河,走到天地靈氣最濃郁的地方,就是了。」
「不過上仙,您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去得成啊。」
「為什麼?」柳二龍追問。
「那可是聖人道場啊!」
老頭深吸了一口氣,眼裡滿是敬畏與狂熱。
「玉虛宮的主人,那是一念之間就能重塑地水火風,歷經萬劫而不滅的元始天尊老爺!」
「聖人之下,皆為螻蟻。就算是天上那些耀武揚威的妖族大能,在聖人面前也連個屁都不敢放!」
柳二龍呼吸一滯。
一念重塑地水火風?歷經萬劫不滅?
斗羅神界的那些神王,連毀滅一顆普通的星球都費勁,在這位聖人面前,恐怕連螻蟻都算不上。
「那闡教門下,又有哪些厲害人物?」柳二龍穩住心神,繼續套取情報。
「厲害人物?那可太多了!」
說到這個,草精老頭如數家珍,畢竟這些大人物的傳說,是洪荒底層生靈平時最仰望的談資。
「闡教門下,最出名的便是那十二金仙!」
「擊鐘首仙廣成子,手裡那方番天印一砸下來,半個洪荒都要震上一震。」
「太乙真人護短又不講理,法力通天,據說他隨便煉化的一團火,就能燒乾四海之水。」
「還有玉鼎真人,赤精子,哪一個不是手裡握著先天靈寶,動輒毀天滅地的大神通者?」
聽到這裡,柳二龍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那黃龍真人呢?」
「黃龍真人?」
老頭愣了一下,隨後苦笑了一聲。
「那位真人雖然也是十二金仙之一,但……說句大不敬的話,他在闡教的地位,確實有些尷尬。」
「聽說他既無厲害的先天靈寶防身,也沒有傲人的戰績,平日裡在玉虛宮也不怎麼受元始天尊老爺的待見,出門在外,也經常吃癟。」
「在十二金仙里,算得上是墊底的存在了。」
轟!
老頭的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在柳二龍的腦海里炸開。
她整個人愣在原地,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刻豎了起來。
墊底的存在?
那個只是因為心情不好,隨手摳了一點煉器廢渣扔給她,就能讓她在一個呼吸間碾壓斗羅大陸所有神祇的道士……
在那個所謂的闡教十二金仙里,竟然是實力最弱、最受氣、最被人看不起的墊底貨色?!
那排在他上面的另外十一位金仙,到底恐怖到了什麼程度?
那位高高在上的聖人元始天尊,又究竟是何等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
柳二龍的心臟狂跳不止,咽喉一陣發乾。
她抬頭看向遙遠的西方。
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背後,不再是未知的恐懼。
而是一扇通往絕對力量、足以徹底粉碎她前半生所有認知的大門。
「崑崙山……」
柳二龍攥緊了拳頭。
「一年時間,就算爬,我也得爬到玉虛宮的山門前去看看!」
辭別了那株戰戰兢兢的草精,柳二龍踏上了向西的路途。
洪荒有多大?
在斗羅大陸的時候,身為黃金鐵三角的「殺戮之角」,以她的全盛速度,用不了一個月就能橫穿整個天斗帝國。
但在這裡,她頂著那一層土黃色龍鱗的庇護,不分晝夜地狂奔了整整半年。
半年時間,哪怕是爬,在斗羅世界也夠爬個來回了。
可結果呢?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座依舊彷佛近在咫尺、直插雲霄的不周山虛影,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半年的全力狂奔,她連不周山山腳的這片「余脈」都沒能走出去。
空間法則的堅固程度,簡直讓人絕望。
在這裡,沒有所謂的「空間穿梭」,哪怕是一陣普通的微風,刮在臉上都像是一把把精鋼打造的刮骨鋼刀。
如果不是體內那黃龍真人賜下的一絲造化支撐著,她這具肉體凡胎早就連骨渣都不剩了。
「玉虛宮……到底還有多遠?」
柳二龍擦了一把額頭上被罡風割出來的血水,咬緊牙關,繼續向前邁步。
轟隆!
就在這時,頭頂原本灰濛濛的天空,突然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蔽日,而是某種龐大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活物,遮蔽了整片蒼穹!
柳二龍猛地抬起頭,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那是一隻鳥。
一隻長著青色羽毛、拖著長長尾羽的怪鳥。
它距離地面不知有幾萬里高,但僅僅只是從高空飛掠而過,那投下的陰影,就將柳二龍視線所及的幾百萬里疆域瞬間拖入了黑夜。
伴隨著它的飛行,高天之上的空間像是一塊脆弱的破布,被輕易撕裂出一條條長達千萬里的漆黑裂縫。
狂暴的空間亂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卻連它的一根羽毛都傷不到。
「這……這是什麼魂獸?!」
柳二龍雙腿一軟,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戰慄。
斗羅大陸也有飛行類魂獸,傳說中的十萬年魔鳥更是能捲起遮天蔽日的狂風。可是跟天上這頭怪物比起來……不,這根本沒法比。
對方的一根腳趾甲,恐怕都要比整個星斗大森林還要龐大百倍!
「唳!」
一聲穿透靈魂的啼鳴從九天之上砸落。
緊接著,一片脫落的青色絨毛,慢悠悠地從高空飄落下來。
在柳二龍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片看著只有巴掌大小的絨毛,落在了遠方一座連綿起伏,甚至比武魂城還要龐大數十倍的山脈上。
轟!
沒有任何能量波動,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影效果。
那座拔地而起的巍峨山脈,在接觸到絨毛的瞬間,就像是被億萬鈞重錘砸中的豆腐,轟然坍塌。
無數飛禽走獸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跟著整座山脈一起,被活生生壓成了地底最深處的粉末。
原地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和那片靜靜躺在坑底的青色絨毛。
天地重新恢復了灰濛濛的亮光。
那隻遮天蔽日的怪鳥,已經振翅飛向了不知幾億萬里之外的遠方,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二龍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遠處那個被一片羽毛砸出來的恐怖盆地,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
一片脫落的絨毛,壓碎了一條山脈。
她引以為傲的火龍武魂?昊天宗那柄號稱天下第一,無堅不摧的昊天錘?
在這片羽毛面前,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如果說黃龍真人的那一絲廢渣,讓她看到了洪荒的一角冰山。
那麼此刻,這隻路過的飛禽,則是徹底把她按在地上,強行讓她認清了這個世界的殘酷真相。
大羅金仙?闡教十二金仙?聖人元始天尊?
想到草精老頭提起這些名字時那種狂熱與敬畏交織的眼神,柳二龍狠狠咬破了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不能死在這裡。」
「不管多遠,不管多難,我一定要走到崑崙山。」
又是兩個月過去了。
在這片彷佛永遠沒有盡頭,也沒有晝夜交替的蒼茫大地上,柳二龍就像是一隻在沙漠裡跋涉的螞蟻。
她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沿途的罡風撕成了布條,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那層黃龍真人賜予的土黃色龍鱗。
若非這層龍鱗死死鎖住了她體內的生機,她早就成了一具風乾的枯骨。
「砰。」
柳二龍一頭栽倒在一條乾涸的裂谷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太累了。
在斗羅大陸,魂師只要有魂力就能不知疲倦地戰鬥幾天幾夜。
可在這裡,洪荒那沉重到變態的空間法則和無處不在的先天煞氣,每分每秒都在瘋狂榨乾她的體力。
她剛想閉上眼睛稍微眯一會兒。
轟隆隆!
一陣低沉的悶響,突然從裂谷深處傳來。
大地開始有規律地震顫,彷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地底深處漫步。
柳二龍猛地睜開雙眼,強撐著身子往後退去,眼神瞬間警惕到了極點。
在這鬼地方,隨便跑出來一隻蟲子都能把她按在地上摩擦,更別提這種能引發地震的動靜了。
下一秒,裂谷的邊緣轟然碎裂。
一個碩大無比的黑色牛頭,從深淵中探了出來。
那牛頭實在太大了,僅僅是兩根彎曲的牛角,就彷佛兩座直插雲霄的山峰,噴出的鼻息在半空中化作了肉眼可見的黑色風暴,將周圍幾百里的巨石吹得漫天亂砸。
柳二龍死死趴在地上,雙手摳進泥土裡,才勉強沒有被這股鼻息給吹飛出去。
絕望。
又一次體會到了這種深深的絕望。
這頭黑牛要是張開嘴,別說她柳二龍,就算是把整個武魂城塞進去,估計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