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千石純來到了工位。
確實如佐井杏子所說，七組的製作人藤原高嶺找上了他。
日本的電視台體系是沿用了美國的製作人總負責制。在一個項目中，製作人就是話語權最大的人，上到創作下到人員統籌，包括後期的發行出品，都有製作人監管。
總的來說，製作人就是一個組的BOSS。
辦公室內，藤原高嶺望向站著的千石純開口。
「千石君，坐吧。」
千石純應聲坐下。
面前的製作人藤原高嶺，今年快五十歲了，保養得像四十歲出頭一樣。樣貌很普通，不過收拾得很乾淨，尤其是頭髮梳得油光錚亮的，穿著一身西裝，戴著黑框眼鏡。
有一說一，做娛樂業的，還是很會包裝自己。尤其是製作人，每天和藝人、贊助商打交道，形象就是代表了電視台的臉面。
等千石純坐下後，藤原高嶺開門見山道：「千石君，恭喜你轉正了。倉田導演可是非常欣賞你啊。」
「謝謝藤原製作，是倉田老師抬愛了，我會繼續努力的。」千石純規規矩矩低頭道。
他暗自估摸著，藤原高嶺估計是給倉田禮人一個順水人情。
轉正這件事，倉田導演點了頭，製作人沒必要駁面子，還能賣個人情。一個實習助理轉正，對於一個製作人來說，不過是人事流程上多蓋一個章而已。
「那個，這是新合同，你看下合適的話就簽了吧。」說著，藤原將合同遞了過來。
日本正社員的特點就是無固定期限合同，也就是常說的【終身僱傭制】。一旦通過試用期，合同就沒有明確的結束日期，除非員工自己辭職或被公司合法解僱。
傳統的會社，基本工資一般都遵從年功序列的制度，也就是說，工資會隨著你的年齡與工齡上漲而增加。
在日本有這麼一種說法，叫歲歲等於萬，也就是說多少歲每個月就該拿多少萬日元的月薪。
千石純大致瀏覽了下合同上的薪資待遇，22萬日元月薪，外加五萬補貼。差不多一個月在27萬日元左右。在2010年這個日元匯率還沒徹底崩盤的時代，月薪差不多兩萬多人民幣。
對於二十二歲剛剛進入職場幾個月的新人來說，算是很高的薪資了。
見千石純對這工資有些吃驚，藤原笑了笑：「繼續往下看。」
千石純繼續翻開合同，逐行往下看。
職位從【實習助理導演】變更為【助理導演】，部門從【娛樂製作組七組（金耀班）】變成了【製作組九組（土耀班）】。
工作內容——協助土耀八點檔節目製作。
千石純的視線停頓在這裡。
嗯？？怎麼變成土耀檔了？
日本這邊是沿用了古巴比倫的星期制度。日曜日(周日)、月曜日(周一)、火曜日(周二)、水曜日(周三)、木曜日(周四)、金曜日(周五)、土曜日(周六)。
一瞬間，千石純好像懂了什麼。
難怪，難怪願意這麼爽快給他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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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藤原製作的意思？」千石純用手指著合同上調檔那一行問道。
「這台里的決定。」藤原高嶺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正色道：「千石君，不要多想，是金子在哪裡都會發光的。況且，土曜檔的工作內容，也能對你未來有幫助的。」
呵，有幫助？千石純在心裡冷笑一聲。
金耀檔和土曜檔，一個是TBS電視台的門面，一個是TBS電視台的拖累，收視率跌破7%的爛攤子，聽說連導演都跑了。
這叫「有幫助」？
這和後世某些基層領導指揮下屬幹著最髒最重的活，還來句我可是為了鍛鍊你啊，有什麼區別？
起先千石純還以為是藤原順水推舟賣個人情給倉田導演，現在看來，那純是自己想多了。
千石純很快也明白了藤原高嶺的意圖。
首先，金耀檔的位置要騰出來給自己的親信。千石純是倉田破格提拔的人，不是藤原的嫡系。與其讓他在金耀檔占著坑，不如一腳踢開。
其二，土耀檔需要有人去填坑。廢部之前，總得有人幹活。實習生不夠資格，資深的不肯去，千石純，一個剛轉正、沒背景、沒人撐腰的新人，是最好的犧牲品。
最後嘛，順帶給倉田禮人一個警告：你的人，我隨時可以調走。
千石純握著筆，緊鎖著眉頭。
不簽，以藤原高嶺的性子，萬一以後給自己穿小鞋，轉正的概率就微乎其微了。簽了，換到土耀檔，無異於把他一個新人放進泥潭裡掙扎。
沉思一會兒，千石純委婉拒絕道：「藤原製作，我記得土八檔好像是改成綜藝節目了吧，我還是想繼續做電視劇內容……」
「之前這半年確實一直是做綜藝，不過綜藝收視率也不理想。台里決定土耀八點檔再開一檔電視劇，如果效果好的話，說不定還是能繼續做電視劇。」似乎是早就想到了千石純的藉口，藤原高嶺不慌不忙回答道。
「……」
再開一檔電視劇?
千石純沒再說話，緊緊看著手中的合同。這句話瞬間讓他眼睛一亮，呼吸為之一緊，心下頓時一個念頭浮現出來。
也許……
這是個機會。
「所以，還有什麼問題嗎？」藤原高嶺喝了一口咖啡問道。
「沒有了。」
千石純心一橫，快速地簽下名字然後把合同推過去。
賭了。
他心裡那桿秤已經算明白了，不簽，轉正都懸，難不成繼續當實習助理在片場搬箱子？簽了，至少有個正式身份，能坐進位作會議室，說不定有機會把企劃書遞到製作人面前。
再說了，萬一做出成績了，自己的身份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後世那麼多優秀作品就在腦子裡，還怕救不回一個土八檔？
見千石純簽了合同，藤原高嶺滿意地點點頭，收起合同笑著說：「千石君，今天就不用上班了，算是放假吧。下周一開始，你就去九組找佐藤製作人報導吧。」
「是。」
千石純站起來，鞠了一躬，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出公司大樓，千石純習慣性地取下了工牌。合同簽了，工牌還沒換。
實習兩個字還掛在胸口。
轉正了，調去土曜檔了，合同簽了，名字也寫了。
這個結果，會是好是壞呢？
千石純說不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算了，好壞都是自己選的。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倉田發了一條簡訊：「感謝倉田老師一直以來的指導和幫助，我已經轉正了，下周去九組報導。」
想了下，千石純還是決定給倉田問候下。畢竟，怎麼說能轉正也是多虧了倉田禮人的幫忙，多個朋友多條路吧。
根據前世的經驗，千石純發現一個挺有意思的規律。
越是底層的人，越會相互排擠。越是上層的人，越會抱團取暖。
半分鐘後，倉田回了消息。
「繼續加油吧。」
千石純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鎖屏，把手機揣回兜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千石純也開始思索起怎麼挽救土八檔。
土八檔（星期六晚八點），這一時段堪稱家庭綜藝的黃金時段。試想一下，周末節假日，一家老小都能一起圍坐在電視機前，除了搞笑綜藝，還能看什麼？
說起來，也難怪後世tbs的土八檔不得不改成綜藝檔。
畢竟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子。
往期tbs的土八檔電視劇作品大多以熱血向、青春向為基調。
這一點光是它以往播出的內容看出來。
首播的《菜鳥總動員》，一部熱血教師帶領不良少年衝擊甲子園的故事，就是那種「教練，我想打棒球」的路子。
而收視率最高的《MR. BRAIN》，也算是帶著熱血風格的偵探劇。
像這種王道漫畫的劇情，到了一定年紀，是大多數人越來越不愛看的東西。
就比如你十幾、二十歲出頭還看得進去校園偶像劇，三四十歲的人，有幾個能看得下去？
總之，土八檔僅僅維持在6.8%左右的收視率。歸根結底，一開始定位是就有問題，面向青少年的熱血向電視劇。
然而在周六晚上的家庭中，青少年又有多少遙控器爭奪權呢？
千石純無奈地一拍腦門，長嘆一口氣。
該拿什麼拯救你呢？土八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