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中,畫面還在繼續。
百靈城坊市的上空,遠古青龍的虛影在盤旋了片刻之後,緩緩散去了。
青色的光芒像是退潮一樣從天空中一點點褪去,日光重新灑落在了街道上。
有風吹過,帶著一絲淡淡的龍涎草的香氣。
青雉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雙手重新揣進了袖子裡。
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好像剛才那頭遮天蔽日的遠古青龍虛影只是他隨手變出來的一個小玩意兒。
他低下頭,看著趴在台階上渾身濕透的玉小剛。
玉小剛還保持著跪趴在地上的姿勢,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
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青石板,四肢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背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敢抬頭。
因為在那頭青龍虛影出現的那一瞬間,他靈魂深處那一絲殘留的藍電霸王龍血脈印記,就像是被丟進了滾燙油鍋里的螞蟻,瘋狂地掙扎了一下之後,徹底蜷縮成了一團。
那種感覺就像是……骨頭都在替他害怕。
青雉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是嘲諷。
是真的在嘆氣。
就像一個閱歷豐富的老先生,看到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碰了壁之後,發出的那種感慨。
「年輕人。「
青雉的聲音很溫和,聽不出任何怒氣。
「井底的青蛙覺得頭頂那塊天就是整個世界。「
「這不怪它。「
「但如果它跳出了井口,還堅持覺得天只有井口那麼大。「
「那就是它自己的問題了。「
說完這句話,青雉便轉過了身。
他沒有再看玉小剛一眼。
就像一個人路過街邊的時候,隨手撥開了一片擋路的樹葉。
撥開之後,誰還會回頭去看那片葉子?
「走吧,靜兒。「
青雉朝林靜招了招手。
林靜抱著羅三炮,蹦蹦跳跳地跟上去,嘴裡還在嚼著剛才沒吃完的半顆赤炎果。
「青雉大叔,你剛才好威風啊!「
林靜仰著頭,眼睛亮亮的。
「你都好久沒有釋放過本體虛影了,今天怎麼突然心血來潮?「
青雉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
走廊兩側的燈盞在他經過的時候,火苗微微搖晃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沒什麼,就是許久沒活動了,筋骨有些僵。「
「騙人。「
林靜鼓了鼓腮幫子,一副不信的表情。
「你分明是被那個大叔給氣到了嘛,什麼幫你提純血脈,噗……我光想想就想笑。「
「你一頭正兒八經的遠古青龍,讓一個連靈力都沒有的凡人來提純血脈?「
「這就好比一隻螞蚱跑到龍王廟裡去,跟龍王說大哥,我來教你下點雨一樣。「
說到這裡,林靜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直抖。
懷裡的羅三炮被她笑得一顛一顛的,發出了一聲不滿的囉。
青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小丫頭,嘴倒是越來越貧了。「
「你爹知道你在外面這樣說話,又該念叨了。「
提到自己的父親,林靜吐了吐舌頭。
「爹爹才不管我呢,他整天忙著閉關,連吃飯都要人催好幾遍。「
「上個月娘親讓他陪我去太荒神域找蘇伯伯玩,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到了日子又反悔了,說什麼武道一途不進則退,為父再修煉三天。「
「然後那三天就變成了三十天。「
林靜嘟著嘴,一臉不滿的樣子。
「爹爹就知道修煉修煉修煉,跟木頭一樣。「
青雉聽到「太荒神域「和「蘇伯伯「這幾個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著家常,聲音漸漸消失在了走廊的深處。
身後那扇沉重的黑鐵大門,也在最後一縷陽光照進來之前,緩緩合攏了。
「轟!「
悶響在廣場上迴蕩了好一陣子才散去。
……
坊市的街道上。
修士們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陸陸續續地回過神來。
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有人扶著牆壁,兩條腿打顫,走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
更多的人則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一句話也不說地離開了。
誰都不想在武境分閣附近多待一秒鐘。
只有玉小剛,還趴在台階上。
他已經不哭了。
準確地說,眼淚早就流幹了。
他就那麼趴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尊被人丟在路邊的破石像。
夕陽一點點地沉下去,橘紅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直到天快黑的時候,他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膝蓋疼。
脊背疼。
靈魂深處更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沾滿灰土的手掌,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黑鐵大門。
門上的銅釘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像是一隻只冷漠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玉小剛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再去追林靜。
也沒有再喊什麼「小公主「。
他只是直直地站在台階上,盯著那扇大門,看了很久很久。
「武境……「
玉小剛的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好,很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階。
步伐有些踉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腳下的青石板踩出一個坑來。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
武境不要他?
行。
那個青袍男子不識貨?
也行。
武境不是大千世界裡唯一的勢力。
他雖然沒在這個世界待多久,但在之前跟著林靜逛坊市的時候,他可是豎著耳朵聽了一路。
那些修士們的閒談中,提到最多的三個名字是!
武境。
太荒神域。
還有一個。
無盡火域。
玉小剛記得很清楚,有個攤販在吹噓自己手裡的火系功法時,說那功法是「從無盡火域流出來的殘篇「,光一本殘篇就值上百塊中品靈石。
還有人說無盡火域的域主是整個大千世界最頂級的煉藥師之一,手底下光是高階丹藥的儲備就夠武裝幾十個百靈城。
這些資訊如果直接出現,他不會怎麼在意,可是先前在看天幕直播時,自己是親眼看到無盡火域炎帝和太荒神域神主風采的。
無盡火域。
擅長煉藥。
丹藥儲備驚人。
而且從林靜之前隨口說的那句話來看,無盡火域和武境之間的關係似乎還不錯,至少她去火域找人玩的時候,態度很隨意。
但也僅此而已。
兩個勢力終歸是兩個勢力。
如果他能加入無盡火域……
玉小剛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個想法像是從泥土裡鑽出來的草芽一樣,倔強地冒了出來。
武境不識珠?
那就讓無盡火域來撿這顆明珠。
等他在無盡火域站穩了腳跟,等他用自己的理論在那個世界闖出了名堂。
他倒要看看,今天這個武境的青袍男人,還有那個抱著他羅三炮的小丫頭,會不會後悔!
想到這裡,玉小剛抹了一把臉上已經乾涸的淚痕。
他開始在坊市的街道上四處打聽起來。
「這位兄台,請問一下,無盡火域怎麼走?「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幾分鎮定。
甚至還刻意擺出了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態。
被他攔住的是一個挎著藥簍的年輕修士,大概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一臉的青澀。
年輕修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玉小剛。
看著他那張灰撲撲的臉和皺巴巴的衣服,眼神里閃過了一絲警惕。
「你問無盡火域幹什麼?「
「晚輩想去無盡火域拜訪,有一些關於……煉丹方面的心得,想要呈遞給火域的大人們過目。「
玉小剛硬著頭皮編了個理由,心跳加速了幾分。
年輕修士聽完,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古怪。
他又看了玉小剛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說自己要去天上摘星星的瘋子。
「大叔,你是外地來的吧?「
年輕修士抬手指了一個方向。
「從百靈城出發,先過萬妖嶺,再穿過赤霄海,到了大陸的北端之後,坐跨域傳送陣去中州。」
「到了中州之後再往南走,過了千山域和熔火平原,你就能看到無盡火域的外圍地界了。「
「全程順利的話,以你這副身板……「
年輕修士頓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辭。
「怕是走個三五十年都未必能到。「
「而且萬妖嶺裡面全是凶獸,你連靈力波動都沒有,進去了就是給妖獸送夜宵。「
說完,年輕修士拎著藥簍,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玉小剛一個人站在原地。
三五十年。
萬妖嶺。
凶獸。
送夜宵。
這些字眼一個個砸在他的腦門上,把他剛剛燃起來的那點希望之火,澆得只剩下一縷細煙。
可就在這縷細煙快要熄滅的時候。
一個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了過來。
「你想去無盡火域?「
玉小剛渾身一僵。
他猛地轉過頭。
在暮色漸濃的街角陰影里,有一個人靠在牆根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他。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
穿著一身很普通的暗紅色短打,頭髮隨隨便便地扎了個馬尾。
五官倒是生得端正,但眼神裡帶著一股吊兒郎當的痞氣。
他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什麼草,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
玉小剛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你……你是誰?「
年輕男人沒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兩圈,然後捏在手中朝玉小剛晃了晃。
那是一枚令牌。
暗紅色的底子上,雕刻著一團跳躍的火焰。
火焰的中央,有一個字。
「蕭「。
……
玉小剛盯著那枚暗紅色的令牌,瞳孔縮了一下。
令牌不大,也就巴掌那麼點,表面的火焰紋路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紅光。
他雖然在大千世界待的時間不長,但白天跟著林靜逛坊市的時候,可沒少豎著耳朵聽人閒聊。
「蕭「這個字,在大千世界代表著什麼,他多少有些了解。
無盡火域。
和武境齊名的頂級勢力。
掌控異火,精通煉藥,據說光是火域裡囤積的高階丹藥就足以武裝半個大陸。
玉小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是……無盡火域的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儘量控制著不讓自己顯得太急切。
年輕男人把令牌隨手一收,塞回了懷裡。
「算是吧。「
他說話的語氣很隨意,就跟在說「今天天氣還行「一樣。
「蕭家旁支的旁支,火域外務堂的跑腿,名叫蕭九。「
「別看我也姓蕭,跟火域裡那些嫡系少爺們比起來,差了十萬八千里。「
「擱咱們火域內部的說法,我這種就叫門檻外面的蕭家人。「
蕭九說著,把嘴裡叼著的那根草換了個方向嚼了嚼。
「不過嘛,蚊子再小也是肉,好歹也是火域的人,該有的便利還是有一點的。「
玉小剛心裡一動。
他上下打量了蕭九兩眼,腦子飛速運轉了起來。
火域的人,雖然地位不高,但至少能跟火域搭上線。
而且這個人主動搭話,說不定就是他玉小剛的機緣!
「蕭兄!「
玉小剛立刻換上了一副熱絡的表情,腰彎了下去,姿態放得比剛才對林靜還低。
「在下玉小剛,久仰無盡火域的威名!「
「蕭兄既然是火域的人,不知可否行個方便,帶在下去火域看看?「
「在下對煉藥之道也頗有一些心得,或許能為火域略盡綿薄之力。「
蕭九聽完這番話,把玉小剛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灰撲撲的臉。
皺巴巴的衣服。
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血痕。
最要命的是,渾身上下連一絲靈力波動都沒有。
就這?
也配說對煉藥之道有心得?
蕭九差點把嘴裡的草給笑掉。
不過他沒有當場拒絕。
因為他剛才可是在街上看完了全程,這個糟老頭子先是被武境小公主當猴耍,然後又跑到武境分閣門前大放厥詞,說要幫青龍王提純血脈,最後被青龍虛影嚇得趴在地上起不來。
這一出接一出的,比坊市里說書先生講的段子精彩多了。
蕭九覺得吧,這麼有意思的人,得留著,帶回去路上解解悶。
「帶你去火域也不是不行。「
蕭九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不過有個條件。「
「蕭兄請說!「玉小剛眼睛一亮。
蕭九朝街邊一指。
玉小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路邊停著一輛不太起眼的靈獸車輦。
車輦後面的車廂被一塊粗布蓋著,鼓鼓囊囊的,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
「我這趟來百靈城是採購藥材的,采了大半個月,這一車都是貨。「
蕭九拍了拍手上的灰。
「從百靈城到赤陽城的傳送陣還有三天的路程,這一路上搬貨卸貨挺累的。「
「你要是願意給我當免費苦力,一路幫我搬這些藥材,我就捎你去赤陽城。「
「赤陽城有直通中州的跨域傳送陣,到了中州再轉一程,就能到火域的外圍地界了。「
免費苦力。
這四個字刺得玉小剛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是堂堂藍電霸王龍家族的理論大師。
給人搬貨?當苦力?
換做幾個時辰前,他寧可去啃樹皮也不會答應這種侮辱。
可是現在……
玉小剛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髒兮兮的手。
他在這個世界沒有靈力,沒有武魂,沒有靈石,甚至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如果不跟著這個人走,他就只能留在百靈城當乞丐,然後在某一天悄無聲息地餓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