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需要一種遠超常人的毒物操控能力,能讓毒霧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靜靜地潛伏在那裡,直到目標踏入範圍的瞬間才觸發。
獨孤博自問,他用毒的時候能做到無色無味嗎?
能。
他的碧磷蛇毒在巔峰狀態下確實可以做到無色無味。
但他能做到讓毒提前潛伏在某個地方,乖乖地等著,等目標來了才發作嗎?
做不到。
他的毒是「放出去「的。
像射箭一樣,看準了目標,一口毒霧噴過去,中了就中了,沒中就沒中。
可那個白衣女人的毒,不是「放出去「的。
她的毒像是活的。
像是有自己的腦子。
知道在哪裡等,知道什麼時候動,知道怎麼纏上去。
這已經不是用毒了。
這是養毒。
把毒當成自己的手腳一樣去使喚,想讓它去哪就去哪,想讓它什麼時候動就什麼時候動。
獨孤博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激動。
一種近乎瘋狂的激動。
他活了快兩百年了,在用毒這條路上走了一輩子,以為自己已經看到了這條路的盡頭。
可今天,天幕中那個白衣女人隨隨便便的一個出手,就讓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看到的不是盡頭。
他連半山腰都沒爬到。
「好毒,好毒啊……「
獨孤博嘴裡念叨著這兩個字,來來回回念了好多遍。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感嘆,倒像是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突然聞到了飯香。
饑渴。
是對更高層次用毒之道的饑渴。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在斗羅大陸,沒有人能在毒術上讓他佩服。
唐三那個小兔崽子用的暗器毒雖然精妙,但歸根結底走的是暗器的路子,跟他獨孤博正統的毒道不是一回事。
可天幕里這個白衣女人……
她走的就是毒道。
而且走得比他遠了不知道多少倍。
獨孤博站在毒窟的洞口,仰著頭,老臉上的表情在天幕的光芒照射下變幻不定。
有震撼,有不甘,有興奮,有嚮往。
最後這些情緒混在一起,變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要是能跟這個女人學上三天,不,哪怕一天……「
獨孤博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老夫情願折壽五十年。「
這話說得無比認真。
認真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獨孤博這輩子,什麼時候說過願意折壽去求別人指教的話?
從來沒有過。
可今天他說了。
而且說完之後,他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後悔。
因為那個白衣女人展現出來的毒道造詣,值得他說這句話。
獨孤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把剛才逃跑的那隻赤尾毒蠍重新撿了起來,放回了石缸里。
「老夥計。「
他低頭看著石缸里的赤尾毒蠍,嘴角扯出了一絲苦笑。
「你說咱們這些年煉的那些毒,擱在大千世界裡頭,算個什麼玩意兒?「
赤尾毒蠍豎起尾巴沖他比劃了一下。
獨孤博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重新抬起頭,繼續盯著天幕。
眼神里的那股饑渴勁兒,比剛才更濃了。
……
武魂殿。
比比東注意到的不是小醫仙的毒術。
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薰兒讓小醫仙去抓自己的兒子。
小醫仙二話不說就去了,布了十七條路線的天羅地網,就為了逮住一個鬧事的少年。
這說明什麼?
說明小醫仙和薰兒的關係不是普通的主從關係。
能讓這種級別的強者心甘情願地去跑腿辦這種「家務事「的,要麼是多年的生死之交,要麼是血脈相連的至親。
無盡火域的核心圈子,比她想像中要緊密得多。
比比東的手指又開始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了起來。
節奏很慢,每一下之間隔了很長的時間。
這是她在做深層推演時才有的習慣。
「域主蕭炎,夫人薰兒,小醫仙,再加上那個蕭長歌和之前提到的蕭瀟……「
「光是浮在水面上的這幾個人,就已經讓人看不到底了。「
「水面下面還藏著多少……「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想下去也沒有意義。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看,記,等。
……
與此同時,天幕中。
畫面繼續。
炎城的鐘樓上。
蕭長歌舉著雙手,一臉生無可戀地從鐘樓上飄了下來。
說「飄「是因為他腳底那層淡紫色的毒霧並沒有完全消散,雙腿還有點發麻,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小醫仙從飛簷上輕飄飄地落了下來,白裙在半空中揚了一下,落地的時候連一絲灰塵都沒帶起來。
「小醫仙姨,能不能先把我腳上的毒解了?「
蕭長歌蹲在地上揉著自己發麻的小腿,語氣裡帶著一股明顯的撒嬌意味。
跟剛才那個一拳轟飛地至尊的囂張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小醫仙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伸出手指,在他腳踝處輕輕點了一下。
淡紫色的霧氣像是聽到了指令一樣,順著她的指尖縮了回去,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蕭長歌活動了一下腳踝,確認恢復了知覺之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謝謝姨。「
「別謝我,回去謝你娘。「
小醫仙的聲音淡淡的,但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她說這次你要是老老實實認罰,就只禁足半個月。「
「要是再鬧,禁足三個月,外加你那間私人藏酒閣的鑰匙收回來。「
蕭長歌的臉頓時垮了。
禁足半個月他能忍。
收藏酒閣的鑰匙那是要他的命啊。
「行行行,認罰認罰,走走走,回去回去……「
蕭長歌嘴裡嘟嘟囔囔地站了起來,跟在小醫仙身後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朝外務分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被他剛才的動靜嚇得躲在門後面的考生們,一個個露出了腦袋,正偷偷摸摸地往這邊看。
蕭長歌的目光從那些考生身上掃過,最終又落在了站在門口的玉小剛身上。
他眯了眯眼。
「誒,小醫仙姨。「
「嗯?「
「你看那個老頭。「蕭長歌朝玉小剛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就那個灰撲撲的,站在門口那個。」
「你不覺得他挺有意思的嗎?一點靈力波動都沒有,居然也來考煉藥學徒。「
聞言,小醫仙也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玉小剛,便收回了。
「走吧。「
小醫仙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
「你娘還在家等著。「
「哦。「
蕭長歌聳了聳肩,沒再多看玉小剛,跟著小醫仙離開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遠了。
白裙和暗紅色的衣袍一前一後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處。
街上的人群這才慢慢恢復了正常。
議論聲重新響了起來,但聲音比之前小了很多,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剛才那個白衣服的女人是誰?好厲害的手段……「
「你不認識?那是小醫仙大人,域主大人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整個大千世界最頂尖的毒師。「
「聽說她的毒術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舉手投足之間就能下毒,中了毒你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中的。「
「怪不得連蕭少主都老老實實地跟她走了……「
玉小剛站在外務分殿的門口,看著蕭長歌和小醫仙離開的方向,呆了好一會兒。
他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剛才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的,他都來不及消化。
考核三關全部掛了。
理論質疑被人當眾嘲笑。
然後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從天而降,一拳轟飛了地至尊。
最後又來了一個白衣女人,用毒霧把那個少年定在了半空中。
而這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這座炎城裡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玉小剛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得快要露出腳趾的破鞋。
「考核……沒過。「
他輕輕說了一句。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站在外務分殿的門口,看著那些透過了考核,滿臉興奮地領取學徒牌的年輕人從他身邊走過,一個,兩個,三個……
每走過一個人,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考核沒過。
三關掛了三關。
筆試交白卷,辨藥只認出三種,實操連火都點不著。
最後還被當眾嘲笑了一通。
按照正常的流程,他現在應該轉身離開,灰溜溜地回到蕭九身邊,然後被蕭九用那種「我就知道「的眼神看上兩秒鐘。
可他沒有走。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因為他不想走。
或者說他不能走。
走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炎城上空那朵緩緩旋轉的佛怒火蓮,和它旁邊那把沉默的異火恆古尺。
火蓮的花瓣在夕陽的餘暉中折射出二十多種顏色的光斑,灑落在城裡的每一個角落。
很美。
也很遠。
遠到他覺得自己可能這輩子都夠不到那種高度。
但他還是不想走。
「總得有辦法的……「
玉小剛嘴裡嘟囔了一句,腦子裡開始飛速地轉了起來。
考核沒過,學徒當不了。
但不當學徒,不代表就不能留在炎城。
剛才跟著蕭九走過大半個城的時候,他注意到炎城的街上有很多做雜活的人,掃地的、搬貨的、看門的、給丹藥鋪子送靈材的跑腿小廝。
這些人裡面有不少連鍛體境都沒有的普通人。
也就是說,在炎城做一些最底層的雜活,並不需要多高的修為。
只要能留在這座城裡,他就有機會接觸到火域的東西。
哪怕只是在丹藥鋪子門口掃地,他也能靠著豎起耳朵聽來的隻言片語,一點一點地積累關於煉藥的知識。
玉小剛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他轉過身,朝著剛才路過的那條商鋪街快步走去。
他要去找活干。
什麼活都行。
只要能讓他留在炎城。
……
接下來的兩天。
玉小剛把炎城東南兩個區的商鋪街跑了個遍。
一家一家地問。
「老闆,你們這兒招幫工嗎?什麼活都能幹,搬貨、掃地、跑腿都行。「
十家裡面有九家直接搖頭。
原因很簡單——他連靈力都沒有,搬個藥材箱子都搬不動,誰要他?
炎城的藥材箱子可不比百靈城那邊的輕。
這裡的藥材很多都是火系靈材,箱子本身用的是耐火石料,一個空箱子就有四五十斤重。
裝上藥材更是上百斤起步。
普通壯漢搬起來都吃力,更別說他這種四肢無力的廢人了。
剩下那一家沒搖頭的,是一個賣靈果茶水的路邊攤子。
攤主是個胖乎乎的大嬸,人挺和善,看他可憐,讓他幫忙洗杯子,一天給一頓飯吃。
不給靈石,只管飯。
玉小剛答應了。
於是他在炎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蹲在一個靈果茶水攤子的後面,洗杯子。
從早洗到晚,洗得手指頭都泡白了。
但他很滿足。
因為他留下來了。
而且這個茶水攤子的位置非常好,就開在炎城東區一條繁華的商鋪街上,左邊是一家丹藥鋪子,右邊是一家靈材商行。
來來往往的修士們在茶攤前歇腳喝茶的時候,嘴裡總會聊一些關於火域的事。
什麼某某長老最近閉關了,什麼火域的異火塔下個月要開放一次,什麼哪個丹藥鋪子新到了一批域主大人座下弟子監製的丹藥,被搶購一空了……
這些資訊對於別人來說可能就是茶餘飯後的閒話。
但對於玉小剛來說,每一句話都是他拼湊大千世界全貌的碎片。
他一邊洗杯子,一邊豎著耳朵聽。
聽到重要的資訊,就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用手指蘸著水在桌板上默默寫下來,記在腦子裡。
天幕忠實地記錄著他的一舉一動。
斗羅大陸的人看著天幕中那個蹲在茶水攤後面洗杯子的玉小剛,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嘆氣。
有人搖頭。
也有少數人,默默地看著他那個蹲在攤子後面偷聽的背影,沒有說話。
……
就這麼過了三天。
第四天的中午。
炎城的天空突然變了顏色。
玉小剛正蹲在茶水攤後面刷一隻特別頑固的茶漬杯子,手上沾滿了泡沫。
就在這時候,頭頂上傳來了一聲低沉的轟鳴。
那聲音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強,像是有人在幾萬丈的高空中敲了一面大鼓。
鼓聲穿過雲層,穿過城牆上的防護法陣,一路落到了地面上。
嗡的一聲,茶攤上所有的杯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玉小剛手裡的杯子差點沒端住,趕緊兩隻手一起護住。
「怎麼回事?「
他抬起頭,往天上看去。
然後他的動作就停住了。
炎城上空。
原本晴朗的天空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裂縫裡湧出的不是光,也不是靈力。
而是一股渾厚到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龍威。
對。
又是龍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