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浩瀚的感覺。
就像是你站在岸邊，往一望無際的大海深處望去時的那種感覺，並且你知道那下面有東西，但你看不到底，也猜不到那東西到底有多大。
深海魔鯨王猶豫了。
它應該繼續往下去嗎？
理智告訴它，不應該。
一個聰明的獵手不會在不了解獵物的情況下貿然靠近。
可好奇心也在作祟。
它活了百萬年了。
百萬年。
在斗羅大陸的那片海里，它是絕對的王者。
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它的鱗片自動收緊。
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它的本能發出警告。
可這裡有。
這片陌生海域的最深處，有一個能讓百萬年魔鯨王產生本能警覺的存在。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好奇心贏了。
深海魔鯨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繼續往下沉去。
兩萬五千丈。
三萬丈。
那股氣息越來越清晰了。
深海魔鯨王的身體在不自覺地發緊，每一塊肌肉都繃著，隨時準備掉頭就跑。
三萬五千丈。
四萬丈。
海底的地形開始變了。
不再是平坦的泥沙，而是出現了大量的巨型礁石和海底山脈。
那些礁石的形狀很奇怪，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海底硬生生拔出來的。
有的礁石上面還留著一道道深深的劃痕。
那些劃痕每一道都有幾十丈長，排列得整整齊齊。
像是……爪印。
非常非常大的爪印。
深海魔鯨王看著那些爪印，巨瞳微微收縮了一下。
它把自己的鰭足和那些爪印做了一個比較。
它的鰭足已經夠大了，一隻鰭足展開就有幾十丈寬。
可那些爪印的寬度，是它鰭足的三四倍。
「什麼東西的爪子能有這麼大……「
深海魔鯨王的呼吸變得更慢了。
它繼續往前游，穿過了一片布滿爪痕的礁石區域。
然後它看到了那個東西。
準確地說，它先看到的是一條尾巴。
一條橫亘在海底山谷之間的、長得看不到頭的巨大尾巴。
尾巴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墨藍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有一間房子那麼大，排列得密密實實。
鱗甲的縫隙之間，有一層淡淡的藍光在流動，像是液態的星辰被封在了鱗片下面。
深海魔鯨王沿著那條尾巴的方向往前游。
遊了很久。
尾巴還沒有到頭。
它又遊了一段。
尾巴開始變粗了，漸漸過渡成了一截粗壯到難以想像的軀幹。
軀幹的直徑已經超出了深海魔鯨王的視野範圍，它只能看到身下那一片無邊無際的墨藍色鱗甲，像是一塊巨大的，有生命的地板。
深海魔鯨王不由自主地往上遊了一些，拉開了一段距離。
它需要一個更高的視角來看清這個東西的全貌。
可當它游到了足夠高的位置之後。
它發現自己還是看不到全貌。
因為這個東西……太大了。
大到了超出了它百萬年認知的極限。
它只能看到一截軀幹，一段尾巴，以及軀幹側面那些巨大的鰭翼。
鰭翼收攏在身體兩側，但即便是收攏著的，每一隻鰭翼的面積也足以覆蓋一座城池。
「這是……「
深海魔鯨王的思維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它活了百萬年。
百萬年的閱歷。
百萬年的見識。
它見過最大的生物就是它自己。
可現在，它發現自己趴在這個東西面前，就像是一條小魚趴在鯨魚面前一樣。
不，連小魚都算不上。
大概就是鯨魚眼皮底下游過去的一粒浮游生物。
就在深海魔鯨王腦子裡一片空白的時候。
那個東西動了。
不是身體動了。
是頭動了。
在深海魔鯨王前方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它的視線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一顆巨大的腦袋微微轉動了一下。
然後，一隻眼睛睜了開來。
一隻。
就一隻。
那隻眼睛是金色的。
純粹的金色。
瞳孔是豎的，像是一道豎直的裂縫。
裂縫裡透出來的光，把方圓數十里的海底照得通亮。
黑暗被驅散了。
所有的礁石、山谷、泥沙，在那道金色的光芒中纖毫畢現。
深海魔鯨王也被照亮了。
它龐大的身軀在那隻金色眼睛面前，就像是一粒懸浮在光柱中的灰塵。
那隻眼睛的注意力，落在了它身上。
可就是這一眼。
深海魔鯨王這頭活了百萬年，在斗羅大陸的深海中稱王稱霸，從來不知道恐懼為何物的上古海獸渾身的鱗片在同一時刻全部炸立了起來。
它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後退。
它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向它的大腦傳遞同一個訊號。
跑！
馬上跑。
立刻跑。
有多快跑多快。
深海魔鯨王活了百萬年，頭一次接收到這種訊號。
它甚至來不及思考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身體已經本能地轉向了。
尾鰭猛地拍擊海水，巨大的身軀像一枚射出去的魚雷一樣朝著上方衝去。
它在跑。
百萬年的深海霸主在跑。
拼了命地跑。
從四萬丈的海底往上沖，留下了一條攪得翻天覆地的水流漩渦。
而在它身後。
那隻金色的眼睛看著它倉皇逃竄的背影，微微眯了一下。
然後重新合上了。
繼續沉睡。
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天幕之外。
斗羅大陸。
所有人都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一隻金色的，巨大的豎瞳。
以及百萬年深海魔鯨王在那隻眼睛面前倉皇逃命的畫面。
全大陸安靜了好幾秒。
那幾秒鐘里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個事實，一頭百萬年的上古海獸，在那片海域裡連一個照面都扛不住，直接就跑了。
不是打不過跑的。
是根本沒有打的念頭就跑了。
「那……那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誰用顫抖的聲音問了一句。
沒有人能回答。
因為天幕中的畫面只給了那隻金色眼睛一個模糊的特寫，根本看不清那個生物的全貌。
只知道它很大。
大到了百萬年魔鯨王在它面前就像一粒灰塵。
藍電霸王龍家族的駐地里。
族長玉元震已經徹底放棄思考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天幕。
龍嗎？
又是龍？
遠古青龍，太虛古龍皇，天至尊赤金龍。
現在海底又冒出來一頭不知道什麼品種的，大到看不清全貌的海龍嗎？
這個大千世界裡的龍到底有多少頭啊？
多到不要錢嗎？
他已經不想說話了。
真的不想了。
旁邊的三長老玉天河張了張嘴，好像想說點什麼。
玉元震抬手制止了他。
「別說了。「
「我什麼都不想聽了。「
「讓我安靜一會兒。「
三長老識趣地閉上了嘴。
……
史萊克學院中。
奧斯卡看向一旁的唐三等人，忍不住喃喃道：
「三哥。「
「嗯？「
「你說百萬年魂獸在咱們斗羅大陸算什麼？「
唐三想了想。
「算……至高無上的存在？傳說中的生物？「
奧斯卡點了點頭。
「對，至高無上。「
「可你看看天幕里，百萬年魂獸到了那片海里連那個東西的一隻眼睛都不敢多看。「
「一隻眼睛就把它嚇跑了。「
「一隻眼睛。「
奧斯卡重複了三遍。
聽到這兒的唐三等人也是沉默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
與此同時，天幕中。
深海魔鯨王從四萬丈深的海底一路衝到了大約五千丈左右的中層海域，才終於停了下來。
它的呼吸很急促。
龐大的身軀在海水中微微顫抖著，不是冷的，是嚇的。
百萬年了。
它百萬年來頭一次跑路。
頭一次被嚇得跑路。
連對方到底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就跑了。
丟人嗎？
丟人。
但它不後悔。
因為它的本能告訴它，剛才那個東西如果想殺它，它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而這也讓它百萬年來第一次對自己的實力產生了懷疑。
它在斗羅大陸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可在這片海里，它連人家腳邊的蟲子都算不上。
「這個世界……「
深海魔鯨王的巨瞳緩緩掃過周圍漆黑的海水。
「到底還有多少這種級別的存在？「
它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至少現在不想。
它現在只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待著，好好消化一下剛才的遭遇。
然後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辦。
深海魔鯨王在五千丈深度的海域緩緩游弋著，開始尋找一個適合藏身的地方。
它不再往深處去了。
再深下去，還不知道會碰到什麼更恐怖的東西。
五千丈左右的中層海域剛剛好。
靈氣充裕，生物稀少，視野開闊，適合藏身。
遊了大約小半個時辰之後，它找到了一座巨型海底暗礁。
暗礁的底部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口剛好能容納它的身軀。
深海魔鯨王緩緩游進了洞穴，把身體蜷縮起來，只留了一隻眼睛露在洞口外面。
就這樣靜靜地趴著。
看著外面漆黑的海水。
一動不動。
像一隻縮在殼裡的蝸牛。
百萬年的深海霸主。
此刻縮在一個洞穴里，大氣都不敢出。
……
天幕之外。
斗羅大陸。
看到深海魔鯨王縮在洞穴里瑟瑟發抖的那一幕，整個大陸的氣氛變得非常微妙。
之前天幕宣布三位探索者名單的時候，很多人還抱著巨大的期待，百萬年魂獸誒！那可是斗羅大陸的傳說級存在！到了大千世界還不得威風一把？
結果呢？
到了人家地盤上，連海底都不敢去。
被一隻眼睛嚇回來了。
現在縮在洞穴里當蝸牛。
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有人開始嘆氣。
有人開始罵。
「百萬年修為，就這？「
「連打都沒打就跑了？好歹試試啊！「
「那可是百萬年魂獸！怎麼跟個膽小鬼似的！「
但也有一些見識比較深的人，說了不一樣的話。
武魂殿。
比比東看著天幕中縮在洞穴里的深海魔鯨王，嘴角的弧度也是很淡。
「能活百萬年的生物，不是靠蠻力活下來的。「
她的聲音很輕。
「是靠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跑。「
「它選擇跑。「
「說明它比大部分人都聰明。「
比比東的手指又開始敲扶手了。
節奏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
「而且你們注意到沒有？「
她微微偏過頭，掃了一眼身後那些面色各異的供奉和長老們。
「它雖然跑了，但它沒有離開那片海域。「
「它只是退到了中層，找了個洞穴藏起來。「
「如果它真的怕到了骨子裡，它應該直接逃出這片海域才對。「
「可它沒有。「
「它留下來了。「
比比東的鳳目微微眯了一下。
「它在等。「
「等什麼？「一個供奉忍不住問道。
「等它弄清楚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比比東敲扶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百萬年的深海霸主，哪怕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骨子裡的東西不會變的。「
「它只是在重新評估形勢。「
「不是認輸。「
這番話讓殿裡安靜了下來。
不少人臉上的失望之色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
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
天幕中。
畫面切換了一下。
從深海魔鯨王的視角跳轉到了天幕的全景模式。
在全景模式下，天幕給出了那片海域的一個遠景俯瞰畫面。
畫面中，那片海域的名字浮現在了天幕的角落裡。
兩個字。
北溟。
緊接著，天幕像是在回應觀眾的好奇心一般，鏡頭重新潛入了海底。
這一次，鏡頭沒有從深海魔鯨王的視角出發，而是從更遠的距離、更高的角度，緩緩地掃過了那片四萬丈深度以下的海底。
終於，那個沉睡在海底最深處的巨大生物，在天幕中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斗羅大陸的所有人同時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條魚。
一條大到了讓人的大腦拒絕接受的魚。
它的身體像是一座橫臥在海底的山脈，綿延了不知道多少里。
墨藍色的鱗甲覆蓋著全身，每一片鱗甲上都刻著古老的紋路，紋路間流轉著點點星光。
巨大的鰭翼收攏在身體兩側，僅僅是一隻鰭翼的面積，就比整座百靈城還要大。
它的頭部是一個寬扁的，略帶弧度的輪廓，兩側各長著一根彎曲的，金色的龍角。
龍角。
沒有看錯。
是龍角。
它是一條魚，但它長著龍角。
而且在它那巨大的魚身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龍族才有的特徵，頜下有兩根短須，鱗甲的排列方式也和龍族的逆鱗布局有幾分相似。
這是一種古老到不可考據的生物。
兼具魚和龍兩種特徵的太古巨獸。
天幕在畫面的下方浮現出了幾個字。
很小的字。
但每一個人都看清了。
【北溟龍鯤。】
【上古凶獸。】
【修煉年限：不可考。】
不可考。
不是幾萬年。
不是幾十萬年。
不是百萬年。
是不可考。
這三個字砸在斗羅大陸所有人的腦門上，比任何數字都要沉重。
因為不可考的意思是這頭東西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了連天幕都查不出來它到底修煉了多少年。
深海魔鯨王百萬年的修為，已經是斗羅大陸能想像到的極限了。
可在北溟龍鯤面前，百萬年恐怕只是它漫長生命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零頭。
「不可考……「
奧斯卡念叨著這三個字，聲音有些發飄。
「到底要活多久才能被稱為不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