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身上有著一層像是流水一樣在表面緩緩流轉的劍氣。
可偏偏就是這麼薄的一層劍氣從幾百丈的高空散發下來，落在赤蛟宗的地面上的時候，
廣場上的石磚開始碎裂了。
不是一塊一塊碎的，是從中心向外蔓延的那種碎法，像是有人往一面完好的鏡子正中央敲了一錘。
裂紋從廣場的中央開始擴散，一直蔓延到了山門口，蔓延到了演武場，蔓延到了殿堂的台階上。
石板碎了，地面裂了，房屋的牆壁上出現了蛛網一樣的裂痕。
光是劍氣散發出來的餘波就已經把赤蛟宗的地基給震酥了。
而那柄巨劍，還沒有落下來。
赤蛟宗宗主趙千鈞從大殿裡面沖了出來，臉上寫滿了驚恐。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尊上千丈高的至尊法身和它手中高高舉起的巨劍，兩條腿當場就沒了知覺，直接跪在了碎裂的石板上。
他身後那幾個長老更不用說了，有的已經癱坐在了地上，有的在發抖，有兩個修為低一點的直接就暈了。
「前輩饒……「
趙千鈞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
顧長老的手落了下來。
法身的巨劍跟著落了下來。
一劍。
豎劈。
從萬丈高空直直地斬下來。
幾百丈長的暗金色劍身帶著那層薄如蟬翼的劍氣，劃破了空氣，劃破了雲層，劃破了赤蛟宗上方的天空。
劍鋒落下的軌跡上，空間都被切出了一道清晰可見的裂痕。
那條裂痕從天上一直延伸到了地面，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天大的刀子，在大地上劃了一道口子，直接讓一個大宗門當場消失。
連那座山都矮了一截，被劍氣削掉了山頭。
原本赤蛟宗所在的那片山地，現在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凹陷。
凹陷的表面光滑如鏡，還冒著一縷縷的熱氣。
那是劍氣灼燒過後留下的痕跡。
整座赤蛟宗幾百間房屋，上千名弟子，一個至尊境巔峰的宗主，六個至尊境的長老在那一劍之下化為烏有，連灰都沒留下。
最後，顧長老收回了法身。
上千丈高的巨大虛影像是退潮一樣，一寸一寸地縮了回去，最終重新消失在了他的身後。
天空重新亮了起來。
陽光灑落下來，照在那個光滑如鏡的凹陷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顧長老站在萬丈高空，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個凹陷，面無表情。
然後他轉過身去，飛走了。
來的時候不到三個呼吸。
走的時候也是三個呼吸。
中間那一劍，大概用了一個呼吸。
總共不到七個呼吸的時間。
一座在中州東部橫行了上百年的門派，從此在大千世界的版圖上徹底消失了。
連名字都不會再有人提起。
……
天幕之外。
斗羅大陸。
全大陸一片死一般的沉默，所有人都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上千丈的至尊法身，幾百丈的巨劍。
一劍下去，一座門派沒了，連山頭都矮了一截，灰都沒剩下。
之前天幕上展示過的那些震撼畫面，遠古青龍虛影，太虛古龍皇打架，佛怒火蓮和異火恆古尺。
那些東西雖然恐怖但畢竟離「日常「太遠了，都是大千世界最頂尖的那批人物才玩得起的東西。
可今天這個顧長老，一個在劍域長老堂裡面連前十都排不進去的普通長老，隨手一劍就把一座門派從地圖上抹掉了。
隨手。
一劍。
抹掉了。
這才是最讓斗羅大陸的人感到恐懼的地方。
不是頂尖強者之間的巔峰對決有多恐怖，而是大千世界「普通強者「的隨手一擊就已經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想像上限。
……
天幕中。
畫面切回了劍域。
訓練場上。
顧長老滅掉赤蛟宗的那一劍所產生的餘波，從中州東部一路擴散了過來。
當然了，隔著幾千里的距離，等餘波傳到劍域的時候已經衰減了很多，普通弟子基本上感覺不到。
但劍斗羅感覺到了。
他正坐在訓練場角落裡修煉鈍劍法身，忽然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劍意波動從遠處掠過。
那股劍意很淡很淡，淡到了像是風中最後一縷煙。
可就是這麼淡的一縷劍意，在接觸到劍斗羅身後那個三丈高的鈍劍法身的時候，法身猛地顫了一下。
劍斗羅睜開了眼睛，轉過頭朝著餘波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強的劍意……「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有些沙啞。
他不知道那股劍意是從哪裡來的，但他能感受到那一劍的主人實力在他之上，而且不止一個層次，高得他連仰頭看都看不到頂。
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呆坐了好一會兒。
旁邊的陳小七注意到了他的異樣，湊了過來。
「老劍叔，你怎麼了？「
「剛才你感覺到了嗎？「劍斗羅問了一句。
「感覺到什麼？「
「從東邊傳來的那一縷劍意。「
陳小七歪了歪腦袋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沒感覺到啊，你說的是什麼劍意？「
劍斗羅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倒是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周念安開口了。
「應該是哪位長老出手了吧，沒什麼稀奇的。「
他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食堂多加了一道菜一樣隨意。
「長老出手這種事隔三差五就有一回，上個月戊等班有個弟子在中州北部被一個野修為難了，長老堂當天就派人過去把那個野修收拾了。「
「還有去年，那個更厲害。「
陳小七一聽到這種話題就來了精神，湊過來插嘴了。
「去年好像是甲等班的一個師姐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被一個宗門以大欺小，對面那個宗主居然是天至尊境的強者，把我們師姐打傷了。「
「天至尊？「劍斗羅的瞳孔縮了一下。
「嗯，天至尊。「陳小七點了點頭，「你也知道，天至尊在大千世界已經算是站在很高位置上的人了，一般的勢力碰到天至尊都得繞著走。「
「但他偏偏手欠，動了我們劍域的人。「
陳小七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掛上了一絲很微妙的笑容。
那種笑容不是嘲諷，也不是幸災樂禍，更像是一種「這種事在我們這兒見多了「的淡定。
「訊息報上去以後，長老堂的長老們都懶得出手了，天至尊級別的，長老堂對付起來當然沒問題，但殺雞用牛刀也太沒面子了。「
「然後呢？「劍斗羅追問了一句。
「然後？「
陳小七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帶上了幾分連他自己都克制不住的崇敬。
「劍聖大人出手了。「
劍斗羅渾身一僵。
青衫劍聖。
大千世界劍道第一人。
那張英雄錄上排著名字的存在。
「劍聖大人親自出手了？「
「嗯。「陳小七說話的時候嗓門都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據說劍聖大人聽到有人以大欺小傷了我們劍域的弟子之後，什麼都沒說，直接就去了。「
「那個天至尊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惹了劍域之後嚇壞了，當天就跑去搬了靠山，你們猜他搬了誰？「
劍斗羅搖了搖頭。
周念安在旁邊接了一句：「西天戰皇。「
劍斗羅對這個名字沒什麼概念，但從周念安說這三個字時的語氣來判斷，這個「西天戰皇「應該是一個很了不得的人物。
「西天戰皇是什麼級別的存在？「他問。
「仙品天至尊。「周念安的聲音還是那種淡淡的調子，「西天大陸的統治者，底下的勢力龐大得很，連太古五大古族都要給他幾分面子的人物。「
仙品天至尊！
西天大陸統治者！
連太古五大古族都得給面子。
這種級別的靠山搬出來，在斗羅大陸的概念裡面大概相當於你得罪了一個幫派小頭目，小頭目搬來了整個大陸最頂尖的封號斗羅給他撐腰一樣。
按照常理來說，有了這種級別的靠山，事情大機率就能和稀泥了。
雙方坐下來談談，賠償賠償，道個歉，把面子做足就完事了。
可這是劍域。
劍域不講這一套。
「結果呢？「劍斗羅的嗓子有些發乾。
陳小七和周念安對視了一眼。
陳小七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更低了。
「劍聖大人到了之後，那個天至尊帶著西天戰皇站在對面，兩個人加在一起的氣勢據說連天都壓暗了半邊。「
「西天戰皇還替那個天至尊說了兩句好話，說什麼不過是一時失手，劍聖大人何必動怒，看在本皇的面子上這件事就此揭過如何。」
陳小七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然後呢？「劍斗羅又問了一遍。
「然後劍聖大人就說了一句話。「
陳小七把手裡正在擺弄的一根草棍放了下來，表情變得認真了起來。
「劍聖大人說，劍域的規矩，從立域那天起就定下了。我域弟子在外受辱，不論對方何人何身份，一概不饒。'「
「'戰皇的面子我可以給。'「
「'但那是下次的事。'「
「'今天這個人，必須死。'「
劍斗羅聽著這幾句話，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然後劍聖大人就出劍了。「
陳小七的聲音很輕。
「西天戰皇攔了一下，沒攔住。「
「據說西天戰皇全力出手格擋了劍聖大人那一劍，仙品天至尊的力量全都壓了上去。「
「結果劍聖大人的那一劍連速度都沒慢下來半分，直接穿過了西天戰皇的防禦，斬在了那個天至尊的身上。「
「一劍。「
「那個天至尊當場身死道消，連元神都沒來得及逃。「
陳小七說完了。
訓練場上安靜了一下。
周念安補了一句：「西天戰皇在那一劍之下也受了傷，雖然不致命但也不輕，據說養了大半年才養回來。「
「從那以後，整個大千世界再也沒有任何勢力敢動劍域弟子一根手指頭。「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你可以比劍域的弟子強，可以比劍域的長老強，甚至可以搬來天至尊的靠山。「
「但你擋不住青衫劍聖。「
「誰都擋不住。「
周念安說完這句話之後，就低下頭繼續修煉自己的法身去了，態度平淡得跟說了一件過期新聞一樣。
劍斗羅站在原地，手裡的七殺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攥得出汗了。
他的腦子裡面在翻湧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一劍穿透了天至尊的防禦。
連速度都沒慢下來半分。
就為了一個弟子。
這就是青衫劍聖。
這就是劍域。
這就是他現在所在的地方。
劍斗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蹲了下來，把七殺劍豎在身前，閉上了眼睛。
身後那個三丈高的灰濛濛的鈍劍法身虛影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開始凝聚得更加緊密了。
三丈零一寸。
三丈零二寸。
進步很小。
小到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在往上走。
……
天幕之外。
斗羅大陸。
天幕把陳小七和周念安講述的那段往事也一字不差地播了出來。
整個大陸聽完之後，安靜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各地開始沸騰了。
「仙品天至尊的西天戰皇全力格擋，都沒擋住青衫劍聖那一劍？！「
「連速度都沒慢下來？那一劍到底有多快？「
「你們注意到了嗎？劍聖大人說戰皇的面子可以給，但那是下次的事，今天這個人必須死，他竟然連西天戰皇的面子都不買！「
「廢話，人家是英雄錄上並列的存在，一劍裂天地的男人，還用得著買誰的面子？「
各地的議論聲炸開了，沸沸揚揚的。
但在所有的震驚和議論之中，有些人注意到了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
武魂殿。
比比東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了三下。
每一下之間隔了很長的時間。
「劍域的規矩從立域那天起就定下了，弟子在外受辱，不論對方何人何身份，一概不饒。「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劍聖的那句話。
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這種規矩能維持得住，靠的是什麼？「
她的供奉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靠的是實力。「比比東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你得有能力兌現你的承諾，這條規矩才有意義。「
「劍域的承諾是不管對方是誰，一概不饒，這句話敢說出來，是因為青衫劍聖能做到。「
「仙品天至尊的靠山攔在面前？一劍穿過去。「
「誰擋都沒用。「
比比東的鳳目閃了一下。
「這才叫規矩。「
「有實力兜底的規矩。「
她沒有再往下說了，但殿裡的供奉們都明白她的意思，反觀他們武魂殿的那些規矩，有幾條是真的能兌現的？
有幾條不是寫在紙面上好看的空話？
……
藍電霸王龍家族。
玉元震聽完那段往事之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低沉。
「老三。「
三長老玉天河連忙應道：「族長？「
「從今天起，家族立一條新規矩。「
三長老愣了一下。
「什麼規矩？「
玉元震看著天幕，嘴裡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
「藍電霸王龍家族的人在外面受了欺負，家族一定出頭，不管對方是誰。「
三長老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小聲提醒了一句：「族長，我們的實力恐怕……「
「我知道。「
玉元震打斷了他。
「我們的實力做不到劍域那種程度。「
「但規矩先立起來。「
「實力可以慢慢練，規矩不能不立。「
「沒有規矩的家族，就算實力再強也只是一盤散沙。「
三長老看著族長的表情，那上面沒有了之前那種頹敗和無力的樣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
是認真。
很認真很認真的那種。
三長老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應了一句：「是，族長。「
……
神界。
修羅神站在殿柱旁邊，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他的右手搭在修羅神刀的刀柄上，指尖一直在輕輕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