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
劍域。
劍斗羅獲得鈍劍法身之後的日子過得很規律。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在自己那間巴掌大的石屋裡面練上一個時辰的法身凝聚,把鈍劍法身從身後催出來,維持住,再收回去,反反覆覆。
然後去廣場邊上蹲著,看那些十五六歲的弟子們做日課訓練。
他不說話,也不湊近,就蹲在廣場最角落的一根石柱後面,兩隻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那些弟子釋放法身的每一個細節。
手怎麼擺的,氣怎麼運的,法身凝聚的節奏是快是慢,劍氣外泄的時候教習是怎麼糾正的。
這些東西他全都記在腦子裡,等訓練結束了就回石屋自己琢磨。
剛開始的時候效果很差,他的鈍劍法身怎麼練都是那副灰濛濛的樣子,邊緣還老是往外散,攏都攏不住。
但他不急。
劍斗羅這個人,別的本事不好說,但要論一個「熬「字,整個斗羅大陸恐怕沒幾個人比得過他。
他這輩子就是靠熬過來的,天賦一般,資源一般,背景一般,全靠一股子死磕到底的勁頭,硬是把自己磕成了封號斗羅。
現在換了一個世界,換了一套修煉體系,他照樣熬。
半個月過去了,他的鈍劍法身從最初的一丈長到了一丈五,雖然還是灰濛濛的,但邊緣不像之前那麼散了,輪廓開始有了一點點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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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半個月過去了,一丈五變成了兩丈,法身虛影的顏色從灰濛濛變成了灰白色,隱約能看出來那是一柄劍的形狀了。
再過了半個月,兩丈變成了將近三丈。
三丈高的鈍劍法身虛影浮在他的身後,雖然跟那些弟子們五丈以上的法身比起來還差著一大截,但好歹能看出來那是一柄完整的劍了,劍身,劍柄,劍鍔,都有了。
就是顏色還是不太好看,灰撲撲的,像一把在倉庫角落裡放了幾十年沒人用的舊鐵劍。
不過劍斗羅不在乎好不好看。
他在乎的是七殺劍的變化。
法身從一丈長到三丈的這一個半月裡面,他的七殺劍威力至少翻了七八倍。
之前劈不開的特製練功靶石,現在一劍下去不光能劈開,還能把碎片再削成粉末。
他甚至試過用七殺劍劈外門訓練場旁邊那些標著「至尊境專用「的高階靶石,一劍下去居然也能留下一道半寸深的劍痕。
要知道那些靶石是給至尊境的弟子練功用的,他居然能在上面留下痕跡了,這在一個半月之前是不敢想的事情。
他的進步被外門管事注意到了,管事那天巡視訓練場的時候路過他的石屋門口,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個三丈高的鈍劍法身,沒有吭聲,但在名冊上做了一個標記。
第二天他就收到了通知,從雜役班調到丁等班。
丁等班是外門正式弟子的最低一級,往上還有丙等班、乙等班、甲等班,再往上就是內門了。
雖然丁等班在整個劍域的體系裡面還是墊底的存在,但好歹不用再跟雜役混在一起了,訓練場地、修煉資源、伙食待遇都比雜役班強了一截。
劍斗羅被調到丁等班的時候,班裡那些十五六歲的年輕弟子看到一個中年人走進來,臉上的表情都很微妙。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不以為意的。
不過沒有人來找他麻煩,劍域的規矩很嚴,門內不許欺凌同門,不管你是什麼年紀什麼資質,只要是劍域的弟子就一視同仁。
劍斗羅到了丁等班之後很快就安頓了下來,跟班裡的幾個弟子也慢慢混了個臉熟。
其中有兩個年輕弟子跟他說話比較多,一個叫陳小七,十六歲,性格大大咧咧的,嘴巴不停;
另一個叫周念安,十七歲,話不多但性子很穩。
兩個人都是從劍域附近的小城鎮透過選拔進來的普通弟子,資質不算頂尖但也還過得去,法身都已經練到了百丈以上。
陳小七對劍斗羅這個「老前輩「很好奇,沒事就湊過來問東問西的。
「老劍叔,你到底是從哪來的啊?怎麼這把年紀了才來考外門?「
劍斗羅不太會聊天,每次都只是簡短地回幾個字。
「遠地方來的。「
「多遠?「
「很遠。「
「到底多遠啊?「
「你不會想知道的。「
陳小七被他這種說話方式搞得一頭霧水,但也沒繼續追問,轉頭去找周念安嘮別的去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著。
修煉,吃飯,睡覺,再修煉。
劍斗羅覺得他在大千世界的生活總算上了正軌,雖然他還是很弱,弱到了跟班裡那些十五六歲的孩子比起來都差著一大截,但至少他有了一個方向,有了一條路可以走。
直到第三天發生了一件事。
……
那天下午,劍斗羅剛在訓練場上練完了一輪法身凝聚,正蹲在石柱旁邊喝水歇腳。
陳小七和周念安也在旁邊坐著,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訓練場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幾個人影從外面跑了進來,腳步很急。
打頭的是一個外門管事模樣的中年人,面色鐵青,身後跟著兩個抬著擔架的雜役。
擔架上躺著兩個人。
劍斗羅的目光落到了擔架上,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擔架上躺著的是兩個年輕人,看年紀都是十五六歲的樣子,身上穿著劍域外門弟子的制式衣袍,跟他和陳小七他們身上穿的一樣。
衣袍上滿是血跡和泥污,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裡面皮膚上一道一道的傷口。
兩個人都昏過去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其中一個左胳膊的角度明顯不對,像是被人硬掰折了。
「這是……「
陳小七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蹭地站了起來。
「是錢成和呂明!他們不是前幾天被派出去執行採購任務了嗎?怎麼搞成這樣?!「
周念安也站了起來,目光落在擔架上那兩個傷痕累累的弟子身上,一向沉穩的臉上也浮現出了幾分怒意。
訓練場上其他的弟子們也紛紛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著怎麼回事。
抬擔架的雜役把兩個傷員送到了訓練場旁邊的醫務室門口,外門管事跟了進去,過了一會兒才出來。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安靜!「
管事吼了一嗓子,訓練場上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弟子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了他身上。
管事沉著臉開口了,聲音冷得能刮下霜來。
「錢成和呂明是丁等班的弟子,三天前被派往中州東部的蒼河城執行靈材採購任務。「
「他們在經過赤蛟宗的領地時,被赤蛟宗的人攔了下來。「
「赤蛟宗要他們交出身上攜帶的靈材,說是什麼過路費。「
「錢成亮出了劍域的身份令牌,赤蛟宗的人看了一眼,說劍域算什麼東西,在老子的地盤上就得守老子的規矩。「
管事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嘴角肌肉抽了兩下。
「然後赤蛟宗的三個長老級別的弟子動了手,搶走了靈材,把錢成的左臂打斷了,呂明的肋骨折了四根。「
「兩個人拼了命才逃出來的。「
訓練場上的空氣變得很冷。
幾十個年輕弟子的臉色全都沉了下來,有幾個性子急的已經攥緊了拳頭,關節捏得咯咯響。
陳小七的眼睛都紅了,他和錢成是同一批透過選拔進入外門的,關係一直不錯。
「赤蛟宗?中州東部的赤蛟宗?「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氣的。
「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動劍域的人?「
周念安倒是沒有嚷嚷,但他的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面。
管事抬起手壓了壓,示意所有人安靜。
「這件事我已經上報了。「
「上報到了哪裡?「有人問。
「長老堂。「
兩個字落下來,訓練場上反而安靜了。
長老堂。
這三個字在劍域的分量誰都清楚。
外門管事能處理的事情不多,一般的糾紛和衝突他有權自行裁決。
但涉及到劍域弟子在外面被其他勢力欺負這種事,尤其是被打傷了的,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必須上報長老堂。
因為劍域有一條鐵律,從青衫劍聖立域的那一天起就定下的規矩。
劍域的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劍域一定替他出頭。
不管他是核心弟子還是外門雜役。
不管對方是什麼來頭什麼背景。
欺負了劍域的人,就得做好承受劍域怒火的準備,特別是以大欺小,就是不行。
……
而訊息報到長老堂之後沒過多久,訓練場上空突然掠過了一道劍光。
很快,快到連殘影都沒留下。
跟著那道劍光一起來的,是一道聲音。
「赤蛟宗,中州東部蒼河城以北七百里,宗主趙千鈞,至尊境巔峰,門下弟子約三百人,長老六人,最高修為至尊境中期。「
聲音不疾不徐的,像是在念一份檔案。
念完之後停了一下。
然後又加了一句。
「這些資訊夠了,走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訓練場上空那道劍光已經消失在了天際線盡頭。
從出現到消失,前後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
整個訓練場上的人,包括劍斗羅在內,連那個人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
只知道是從長老堂的方向飛過來的。
管事看著劍光消失的方向,面色微微舒緩了一些,但眼底的那層冷意反而更重了。
「誰啊那是?「
陳小七還沒反應過來。
周念安低聲回答了他。
「顧長老。「
陳小七的嘴巴張了一下,然後閉上了。
顧長老。
劍域長老堂的一位長老。
修為,地至尊大圓滿。
在劍域長老堂裡面的排名算不上靠前,據說連前十都排不進去,只能算是一個普通的長老。
但「普通「這兩個字放在劍域長老堂的語境裡面,含義跟放在其他地方是截然不同的。
劍域長老堂隨便拎一個出來,放到中州的任何一個勢力裡面都是太上長老級別的鎮派之寶。
地至尊大圓滿,距離天至尊只有一步之遙。
這種實力去對付一個至尊境巔峰的赤蛟宗宗主,就跟成年人去幼兒園打架差不多。
……
與此同時,天幕也是把劍斗羅的視角切了過去,鏡頭跟著那道消失在天際線上的劍光飛速移動。
畫面拉到了中州東部。
蒼河城以北七百里的位置,一片綿延的丘陵山地之間,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宗門。
山門口兩根巨大的石柱上面盤踞著兩條石雕赤蛟,門匾上寫著「赤蛟宗「三個燙金大字,字型張狂得很,恨不得讓過路的人隔著幾十里就能看見。
山門前面的廣場上還挺熱鬧的,有幾隊弟子在操練,有幾個管事在來來去去地忙碌著。
就是一座很普通的中州中等門派,在自己地盤上橫行霸道慣了,覺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那種。
不多時,地至尊大圓滿的顧長老便到了。
不多時,地至尊大圓滿的顧長老便到了。
他沒有落在山門前面。
他落在了赤蛟宗上空大概萬丈的高度上。
站在那裡,低頭俯瞰著腳下那座依山而建的宗門。
山門,廣場,殿堂,演武場,弟子宿舍,雜役院落,整座赤蛟宗的全貌在他眼中一覽無餘,就像是俯瞰一座螞蟻窩。
顧長老負著手,站在萬丈高空的虛空之上,衣袍被高空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面容清瘦,兩鬢微白,看起來像是一個讀了半輩子書的教書先生。
但他身上的氣勢跟教書先生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他只是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釋放。
可腳下方圓百里之內的天地靈氣,已經開始自發地朝他的方向涌動了,像是群魚遇到了領頭的鯨,本能地匯聚過來。
赤蛟宗的人還沒有察覺到頭頂上發生了什麼。
廣場上那幾隊弟子還在操練,管事們還在來來去去地忙碌,整座宗門依然沉浸在自己那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日常裡面。
顧長老在高空站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動了。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同一時刻,他身後的虛空開始扭曲了。
一道龐大到幾乎無法用語言去形容的虛影,從他背後的虛空之中一點一點地浮現了出來。
先是一隻腳。
一隻踩在虛空中的巨大腳掌。
那隻腳的大小,光是腳掌的寬度就已經超過了赤蛟宗整座山門的跨度。
然後是小腿,膝蓋,大腿,腰身。
一寸一寸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尊人形的虛影。
通體暗金色,穿著一身古樸的鎧甲,鎧甲的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見,像是由最精密的工匠用萬年不朽的材料鍛造而成。
虛影繼續往上浮現,胸膛,雙肩,脖頸。
然後是頭部。
一張面無表情的,冷漠到了骨子裡的臉。
那尊虛影的高度足足上千丈。
上千丈高的至尊法身,站在了赤蛟宗的上空。
光是它投下來的影子,就把整座赤蛟宗包括周圍方圓十幾里的山地全部籠罩了進去。
天黑了。
不是真的天黑了,是法身的影子太大了,把陽光全部遮住了。
赤蛟宗的人終於察覺到了。
他們抬起頭。
然後整座宗門從上到下,從宗主到雜役,所有人在同一時刻,全都停住了。
就那麼仰著脖子,嘴巴張著,眼睛瞪著,看著頭頂那尊遮天蔽日的巨大虛影。
那尊上千丈高的至尊法身,右手也跟著顧長老的動作一起抬了起來。
手中握著一柄跟它的體型等比例的巨劍。
劍身幾百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