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低著頭洗鍋,水流從指間嘩嘩衝過,但他的視線還是不自覺地往大堂那邊飄。
洛璃吃得很慢,很斯文。
她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最簡單的清湯素麵吃完,甚至連那清亮鮮美的高湯也喝了大半。
最後她從袖中拿出兩枚乾淨的碎靈石,輕輕放在桌上,起身的動作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腳步一頓,轉頭朝著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錯了一剎那。
「面很好吃,湯很用心。」她微微點頭,聲音依舊如泉水般清冷,卻多了一絲屬於煙火氣的溫。
「謝謝。」
說完她挑簾離去,單薄的背影融入了街道的陽光與人群中。
奧斯卡握著絲瓜瓤的手定在了半空。
胸口左邊那個位置,正沒來由地急促跳動著。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曾經在斗羅大陸,他以為自己對寧榮榮那就是喜歡,是愛,是發誓要保護一輩子的執念。
為了寧榮榮的「七寶琉璃宗門規」,他拼了命地想變強,想突破,想證明一個輔助系魂師也能擁有戰鬥力。
可到了這大千世界,見識了無邊無際的廣闊天地後,他偶爾回望過去,心裡竟會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在七寶琉璃宗的那些年,他總是在仰視,總是在為了迎合那個高高在上的小魔女而委屈自己。
為了滿足一個宗門的利益規矩而逼迫自己。
可那真的是愛情嗎?
還是只是一種卑微的執念?
但就在剛才看著那個獨自坐在窗邊,把一碗素麵吃得安安靜靜的白衣少女,奧斯卡只覺得心尖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是什麼「洛神族唯一覺醒血脈的天才」,也不是因為什麼無聊的宗門門當戶對。
他只是單純地,沒來由地想要看到這個女孩輕鬆一點,想要看到那雙深秋湖水般的眸子裡,能有真正快樂的光。
他不想再仰視誰,也不想再為了誰的刁蠻任性而低頭;
他只想和這個安靜的女孩並肩站著,替她擋一擋這漫天風雨。
……
看著洛璃離去的背影,奧斯卡手裡拿著洗鍋的絲瓜瓤,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直到老周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過神來。
「看傻了啊?」老周一邊拿抹布擦著桌子,一邊頭也不抬地問。
奧斯卡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裡的鍋掛好,往腰上的圍裙蹭了蹭水。
「周叔。」他把頭湊過去一點,忍不住問道,「剛才你聽說咱們洛神族現在是面上撐著,底子差遠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他原本的想法裡,洛神族在這大千世界,怎麼說也是個有頭有臉的超級大族。
老周手裡的抹布停了。
他抬頭看了看飯館門外,發現沒人,便走過去把門帘拉下了半截。
再折回來時,老周順手摸出腰間的旱菸杆,點上一口,重重地嘆了口氣。
「什麼大族,那是早幾百年前老皇在世時候的老黃曆了。」
老周抽著煙,臉色一片晦暗。
「這兩年跟咱們接壤的那個血神族,算是徹底撕破臉了,兩邊在邊境上差不多是天天見血。」
「血神族?」奧斯卡皺了皺眉。
這名字一聽就不是什么正經路數。
「一群嗜血吸靈的瘋狗罷了。」老周咬著菸嘴,恨恨地罵道。
「天天想著吞併咱們的領地,搶咱們的洛神水,要不是有洛天神老大人在這兒頂著,咱們這座小城怕是早就被人家屠乾淨了。」
聽到這兒,奧斯卡心頭也是一震。
「所以,族裡人才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剛走的那位洛璃小姐身上?」
「可不是嘛。」
老周在桌腿上磕了磕菸灰,滿眼的無奈。
「整個洛神族,幾萬年來就她一個完整覺醒了祖上的血脈。」
「族裡那些老傢伙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就指望著這丫頭能趕緊修煉,早點突破到天至尊。」
「也只有出了天至尊,才能一個人逆轉乾坤,保住咱們洛神族不被滅族。」
天至尊。
這三個字一出來,奧斯卡只覺得喉嚨有些發啞。
他來大千世界也有些日子了,透過探索者之間的渠道,早就摸清了這個世界的底細。
感應、靈動、神魄、融天、化天、通天,往上才是地至尊。
而站在這片無盡天地最頂流的,才是一言能定千萬人生死的天至尊。
把這麼大一個種族,幾千萬人的死活,全壓在一個今天還坐在窗邊吃清湯素麵的十七八歲小姑娘身上。
這擔子該有多重?
只要一想到洛璃剛才吃麵時那單薄又安靜的側臉,奧斯卡心裡就莫名地有些發悶,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抓了一把。
在斗羅大陸的時候,他一直以為自己非寧榮榮不娶,那種喜歡就是一輩子。
為了寧榮榮,為了七寶琉璃宗那個所謂「輔助系必須找戰魂師」的規矩,他拼了命地委屈自己去迎合。
可來到這裡之後,回想起以前種種,他才明白那不過是一場極度疲憊的仰望。
而現在,對洛璃,他沒有仰望。
他只是單純地、沒來由地看不得這個安安靜靜的女孩子去背那麼重的山。
他不想再為什麼宗門規矩低頭了。
他只想著能憑自己的力量做點什麼,哪怕幫她分擔一絲一毫都好。
想到這裡,奧斯卡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抬頭看向老周,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周叔,那個血神族的族長……叫血神子的那個老狗,現在是什麼境界?」
「他是天至尊嗎?」
要是對方已經到了天至尊,那這毫無疑問是個死局。
老周擺了擺手,嗤笑了一聲:「天至尊?哪有那麼容易,他還沒到那一步。」
「那是?」
「上位地至尊。」
「那咱們洛天神老大人不也是上位地至尊嗎?」奧斯卡接著問,「難不成還怕了他?」
聽到這話,老周本就晦暗的眼神更黯淡了。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貼著奧斯卡的耳朵邊說道:「老大人確實也是上位地至尊……可他太老了啊,氣血早就衰敗了。」
「還有個極大的秘密,我只跟你說,你千萬別往外傳。」
老周頓了頓,語氣里全心疼。
「幾年前的陣前交鋒,老大人為了救幾個族裡的骨幹,中了血神族的慢性血毒。」
「這種毒極損根基,老大人現在全靠一輩子深厚的修為壓著。那血神子遲遲不全面開戰,也不過就是頭有耐心的狼,就在等咱們老大人毒發,油盡燈枯呢。」
中了他人的毒,不僅要硬撐著局面,還要眼睜睜看著孫女揹負一切。
奧斯卡攥緊了拳頭。
「咱們洛神族在這大千世界這麼多年,就沒認識什麼實力夠硬的大人物?就沒辦法找人幫忙?」
「人情這東西,落魄的時候連碗水都不如。」
老周搖了搖頭,不過隨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抬了抬眼皮。
「其實……族裡一直私下流傳著一個事兒。」
「多年前,老大人去極遠的大陸邊境遊歷,偶然間救過一個從『下位面』飛升上來的小伙子。」
「下位面來的?」奧斯卡心頭一動。
他和那些探索者,說白了不也就是跟下位面來的人一個經歷嗎?
「是啊。」老周回想著那個傳聞,「據說那人在穿過位面通道的時候遭遇了風暴,跟妻女還有兄弟全都分散了,慘得很。」
「而且那人剛剛飛升,體內的能量跟大千世界的靈力對沖,險些爆體而亡。」
「當時就是洛天神老大人發了善心,不僅幫他梳理經脈,把下位面的力量完全轉化成了靈力,還送了他大筆的引路盤纏和修煉資源。」
這確實是實打實的救命恩情了。
「那趕緊去找這個小伙子啊!」奧斯卡急切地說道,「只要他還活著,能跨越下位面殺上來的人,絕對不是凡人!」
「他當然活著。」
老周看了奧斯卡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敬畏。
「不僅僅活著……他現在的大名,你在飯館裡天天都能聽見。」
「難道……?」
「無盡火域,炎帝,蕭炎。」
聽到這六個字,奧斯卡整個人猛地一僵。
腦海里轟的一聲。
炎帝蕭炎!
那個在如今的大千世界,憑一手出神入化的異火和極高的煉藥造詣,打造了超級勢力「無盡火域」的傳奇之主!
連探索者的內部資料庫里,對這個名字都只有一句警告:絕頂強者,行事重情重義,決不可與之為敵。
「那為什麼不去無盡火域求援?!」
奧斯卡再也忍不住了,有些激動地抓住了老周的胳膊。
「有這份天大的恩情在,別說一個上位地至尊的血神子,就算整個血神族,只要那位炎帝放句話,借他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動洛神族一下啊!」
面對他的衝動,老周只是把手裡的旱菸杆插回了腰間。
他沒有跟著激動,臉上的表情反而極其平靜。
一種被現實壓垮了的平靜。
「孩子,你還是太天真了。」
老周淡淡地說道:「你知道那位炎帝現在是什麼身份嗎?」
「那是大千世界巔峰中的巔峰,聖品天至尊。」
「人家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身邊往來的,哪個不是一呼百應的一方霸主?」
「你再看看咱們,現在落魄成什麼樣了?」
老周自嘲地笑了一聲:「幾十年前順手給的一點恩惠,人家聖品天至尊估計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咱們老大人性子又最是骨氣硬,不想去干那種看人臉色,去高攀碰壁的糊塗事。」
說完這句,老周擺了擺手,轉身繼續去廚房裡收拾剩下沒洗完的碗筷了。
只留下了發呆的奧斯卡。
聖品天至尊……忘恩負義?高不可攀?
奧斯卡站在灶台邊,忽然忍不住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那些本土出生,自高自大的大人物也許是這個德行。
但一個從下位面殺上來的人,絕不是!
別人不知道,但他太清楚那些從小世界拼殺出來,為了妻女兄弟敢拼命的人,骨子裡是個什麼脾氣了。
蕭炎要是那種發了跡就忘了恩人的禽獸,根本不可能成為那麼多探索者口中的熱血傳奇。
去他媽的高攀不起,去他媽的地位懸殊。
既然洛天神放不下面子去求,洛神族的人又慫又怕……
那就他去。
奧斯卡轉過頭,看了一眼剛剛洛璃離開的門帘,抬手默默把身上的夥計圍裙解了下來,整整齊齊地疊放在灶台上。
現在他不是為了什麼證明輔助系也能有出息。
他只是單純地想要為剛才吃麵的那個安安靜靜的姑娘,撐起一片沒有血神族煩擾的陰涼地。
沒有多言一句。
奧斯卡手掌拂過自己的儲物戒,確認了裡面這幾周賺下來的全部靈石和特製靈藥,隨即推開飯館的後門。
午後的陽光落在少年臉上。
下一秒他直接邁開腳步,向著無盡火域的方向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
從飯館後門出來的時候,正午的日頭正毒。
奧斯卡順著小城後面的青石板路走了一段,找了個沒人的樹蔭底下,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先是把手在衣服上蹭干,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地圖。
那是他剛來到大千世界時,從別人那兒換來的大千世界普通版地圖。
地圖很大,但做積極其粗糙。
奧斯卡那根被洗鍋水泡得有些發白的手指,從地圖左上角的「西天大陸」,一點點往下滑。
划過了大片大片標著骷髏頭和危險符號的荒原,又跨過了好幾片連名字都寫不下的海域。
最後手指停在了地圖最南端一個用紅硃砂粗粗畫了一圈的地方。
那裡旁邊寫著四個字,無盡火域。
看清楚兩地之間的離譜距離後,奧斯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臥槽……」
他壓著嗓子,忍不住爆了句在老周飯館裡跟那些粗魯食客學來的土話。
這哪是隔著千里萬里啊?這他媽簡直是隔著天和地。
要是靠他現在這點微薄的靈力,靠兩條腿走,或者租頭便宜的低階飛行靈獸飛過去……
估計等他走到無盡火域,別說洛璃了,恐怕連洛天神老大人的周年祭奠都過完好幾輪了。
在大千世界,想要跨越這種極端遙遠的超級大陸,只有一個辦法。
坐跨大陸的超級傳送靈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