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皇走到書桌前,提筆想要給父兄寫下書信,說想要帶著孩子來找他們團聚。
可才起了個頭,甄珠就想到親人如今在西北的處境……
他們身負罪籍,連生存都是問題,更別說再多一個孩子了。
且,謝家是斷然不會容許自家骨血流落在外。
她根本帶不走它。
主屋一派窒悶絕望,甄珠捂著圓滾滾的胎腹,心頭泛起綿延的酸痛,頹然地癱在了座椅上,目光一片空洞。
自己究竟該怎麼辦?!
不遠處緊閉的門扇外,傳來了碧雲擔憂的聲音。
「少夫人,奴婢知曉您心中難過,但一切還未成定局,腹中的小主子還需您保重身子,您千萬不能再倒下了。」
甄珠坐在桌前,張唇大口大口呼吸著,強自平復著翻湧的心緒。
碧雲說得對,孩子還沒有生下來,自己不能先倒下了。
平復良久,這才許屋外的碧雲她們入內上藥。
移步於內室的軟榻。
碧雲站在旁擦拭完畢,便發現自家少夫人的肌膚上多了一道細小的口子,還隱滲著淡紅的血絲。
她頓時心疼極了,腹誹秦氏下手也是真夠狠的……
甄珠亦是注意到了自己臉上的小傷口。
不過沒放到心上。
橫豎樣貌已然不堪,臉上就算添傷也不會有人在意。
接下來的幾日,甄珠閉門養胎。
為了腹中的孩兒,她借摹畫,修復書捲來分散心神,準時飲下安胎的湯藥,沒再往痛處深想。
再見謝惟危,是在去赴友人賞梅宴的前夜。
他回來取換洗衣物。
彼時的甄珠正在桌前冊定補綴的殘頁。
見謝惟危回來,只是抬頭淡淡看了一眼,便又繼續去忙活自己的事。
沒有像以前那般過來問候他這兩日宿在了何處,慌亂解釋那日所發生的一切。
更沒有替他打理搭配要用的衣衫。
謝惟危注意到了這點。
他的心中沒有出現多餘的波動,不是沒察覺到甄珠有情緒,但沒有刻意過問,因為這些本來就是她的一廂情願。
他從未需要甄珠去做那些多餘的事。
屋內靜得出奇,充斥著化散不開的藥味。
夫妻二人無話可說,在此地各忙各的,謝惟危在紫檀木櫃前取好換洗衣物後,便打算就此走人了。
看著他將要離開的背影,甄珠忽而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主動出聲道。
「等一下。」
聞言,謝惟危走到外間的腳步一停,望了過去。
甄珠的身形臃腫,扶著後腰起身,從書桌前繞了出來。
「我有東西給你……」
寫好的和離書,還沒有交給謝惟危。
正好。
趁此機會叫他現下籤好。
就在她正要轉身去內室拿和離書之際,主屋的棉簾被人掀開。
來者是謝惟危的近侍江朔。
他的眼中並無對甄珠的尊重,毫不避諱地請示。
「世子爺,雲棲軒已重新布置妥當,陸姑娘托屬下問您,今夜還要到她那兒去用飯嗎?」
謝惟危一頓,「不是說讓她先吃嗎?」
「陸姑娘親自下廚,做了一桌您喜歡吃的菜在等著。」江朔回道。
眼看著謝惟危不願等待,抬腿就要走人,甄珠有些著急,鼓足勇氣道。
「給我片刻功夫就好。」
「你能有什麼重要的事?」
謝惟危眉眼涼淡,沒什麼與甄珠交流的欲望,越過她大步流星,疾步走出主屋。
甄珠整張臉安靜地僵住。
江朔諷刺地看了甄珠一眼,趕忙跟了上去。
甄珠還站在屋中央,垂眸苦笑了下。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如今的謝惟危,對自己連片刻的耐心都不捨得施捨。
而對陸令儀,卻是日日黏在一塊還不夠。
不過沒關係。
只要自己心意已定,這份和離書遲早會交到謝惟危的手上。
「世子爺只是回來取幾件衣物,那狐媚子便這般心急,又是勾人,又是炫耀住進了雲棲軒,當真是半分體面都不顧了。」
碧荷想到方才的場景氣惱不已,在屋內忍不住地罵道。
「還有那江朔,當初要不是您在背後出力提攜,他怎麼可能到世子爺的身邊,如今竟昧了良心,偏幫著那狐媚子作踐起您了!」
江朔本是謝家諸多暗衛中不起眼的一個,是甄珠惜才,舉薦到謝惟危的身邊。
對於一個下人,甄珠沒有邀功示好的必要。
且他們之前面上是能過得去的,便再未提及過這事。
成婚的第二年,謝惟危待她驟然冷淡,有孕之後,便是連裝都懶得裝了。
江朔與府中的下人見此,對自己徹底沒了好臉色。
「可惜了,您未將永寧伯爵府家送來的請柬交給世子爺,不然明日你們還能一同出行呢……」
碧荷誤解了甄珠方才的舉措,惋惜道。
世子爺可是好久沒有帶自家少夫人出過門了。
甄珠聞言,這才憶起未將那件事告訴給謝惟危。
她也不想再去找他自取其辱,邊朝內室走邊淡聲道,「明兒個我們自己去,不必再仰仗他人。」
至於故友那邊,尋個由頭想來可以體諒。
一夜無話。
次日,甄珠梳洗完畢,便帶著兩個丫鬟,乘坐馬車出了鎮國公府。
掀開車簾,天空澄澈如洗,京城長街人聲鼎沸,遠遠地便見到車馬雲集,熱鬧非凡的永寧伯爵府。
都說今日可一睹季老爺子的遺作《寒枝雪萼圖》,故而前來赴宴的賓客分外多。
「少夫人,您當心腳下。」
碧荷率先跳下了馬車,接著甄珠的手叮囑道。
甄珠許久沒有親歷過這樣的盛景,想到如今自己的變化,心內不自覺感到了侷促與不安,強裝著鎮定一步步踩上台階。
賀禮交予下人登記完畢後,便踏進了永寧伯爵府,沒走幾步路,於外院花廳門口看到迎候賓客的沈昭昭,及季淮安。
這二人模樣氣度一如往昔,未有任何的變化。
彼此之間的情意也是依舊如故。
見到妻子在外凍紅的雙手,季淮安立即要了手爐硬塞了過去,沈昭昭被前來的賓客打趣,不自在地瞪向了季淮安。
但她嘴角甜蜜的笑容是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了的。
幸福是裝不出來的,同樣失意也是,甄珠身子繃得筆直,打起精神朝著那處走去。
微風捲動了檐下的彩幔,月台上的沈昭昭看到她,明顯一怔,似是沒將她認出。
甄珠知道如今自己與從前判若兩人,便主動出聲。
「昭昭,季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