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留住了甄珠的腳步,不由地在庭院內狐疑回頭望去。
那御醫上前一步,朝著她拱手繼續道。
「微臣的醫術雖不敢稱拔尖,但對於針灸,骨科方面頗有心得,曾為不少世家貴人針治癒過手疾,倘若少夫人信得過微臣,不妨叫微臣一試。」
寒風卷過庭院,甄珠那顆沉寂下去的心,隨著園林內的枯枝輕顫了下。
她的確是不願再與謝惟危產生過多的瓜葛,可……
也不想因為他,而耽誤了自己的身子!
橫豎失敗的次數已經夠多的了,也不差再試著這一回,思及此,她索性應下。
「那就有勞大人了。」
甄珠將御醫請去了主屋。
跟在身側的碧雲雙目亮晶晶的,悄悄在廊下掀起棉簾的碧荷交換了一個眼神。
宮中御醫身份何其尊崇,尋常人家花費重金頭也未必能將人請動。
如今世子爺竟花費心思,特意為少夫人請來,是不是代表——
他的心裏面還是有少夫人的?!
跟在後面的江朔,望著不遠處那道臃腫的背影,好笑地扯了下唇角。
方才甄珠那副與世子爺有關的一切,皆分外排斥不在意的樣子,著實是嚇了他一跳。
這段時日甄珠的變化很大,自己差點兒以為她是真鐵了心,要與世子爺劃清界限,可現下看來……
不過是虛驚一場。
也是,別說甄珠還懷著身子了,就算腹中無子嗣,她也終究是捨不得與世子爺斷了干係的。
倒是自己近來對她有些過於心軟了。
一行人踏進了雅致的主屋。
待客的圓桌前,甄珠解下了懸吊手臂的繃帶,將傷手遞上前供御醫診察。
在這寂然無聲的氛圍下,江朔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當看清那隻手觸目驚心的傷口後,御醫的眉頭驟然緊擰。
捕捉到對面御醫變化了的表情,甄珠抿緊了唇瓣。
已然做好了御醫接下來說出,令自己失望的說辭了。
豈料……
御醫接下來的話語,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少夫人這手的傷勢,確實是比微臣預想的要嚴重,卻也並非全然無計可施,需刺絡泄去瘀敗惡血,再剔除腐損筋絡,此番療程苦痛非常,不知少夫人能否承受得了。」
話音未落,甄珠便急聲道。
「我能行!」
好不容易柳暗花明。
望著桌前甄珠激動的眸色,御醫的神色並無波瀾。
因為在他過往診治之中,不少病患起初也是像甄珠這樣說得斬釘截鐵,可真正能撐到最後寥寥無幾。
抱著劍立在外間門口的江朔也覺如此。
動手之前,御醫又問了一遍。
「療治一旦開始,便不可中斷,強行停手只會加重傷勢,少夫人當真想好了?」
「開始吧。」
甄珠心意已決。
御醫見此,便不再廢話,從藥箱中取出刀針等器具,便著手施治。
泛著冷光的鈹刀划過了擱在圓桌上的傷手,擠泄起淤積的惡血……
剜骨板的痛楚自指間蔓延而來,甄珠的臉色瞬時慘白,額角滲出豆大的冷汗,咬緊了後槽牙硬撐著。
療治的痛楚比想像中還要難熬。
可,她不想再繼續無用下去,更不想再日後離開謝惟危之後,無力護住父兄,撐起甄家的門戶……
甄珠的呼吸錯亂,渾身都繃地發顫,卻始終一聲不吭保持著沉默。
那隻重新剖開皮肉的傷手,江朔遠遠望著都覺得疼,桌前的甄珠卻硬是沒喊過一句痛,不禁讓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意外。
他以為甄珠一介深宅婦人,會堅持不住叫停,沒想到……
她還有著如此堅韌的心性!
然而,之後的畫面,才叫江朔實打實地佩服起了甄珠。
壞死的經脈被剔除的剎那,甄珠疼的那隻手仿佛不再屬於自己,連帶著胳膊都在一併作痛,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就此抽回。
可療治尚未完成,她不能就此功虧一簣,只能在這場煎熬中硬撐著。
候在旁側的碧雲和碧荷都不忍心去看。
主屋當中,只餘下御醫施治的細碎聲響。
甄珠緊閉著雙眼,只覺時間變得分外漫長,也不知道究竟熬了多久,這場酷刑總算結束。
傷口重新包紮好時,她渾身冷汗,整個人好似從水中撈出來一般,鬢髮濕噠噠地黏貼在額角。
甄珠還是頭一個忍著痛完成全部療治的人,桌前的御醫滿眼嘆賞,對著她語氣恭謹道。
「少夫人,您這手已然施治妥當,稍後微臣會派人將外敷傷藥送來,往後按時塗抹,悉心養護,當無大礙。」
甄珠臉色慘白,由碧雲攙扶著,這才勉強撐著笨重的身子站了起來。
「……多謝。」
比她還要更激動的,是碧雲與碧荷這倆丫頭。
她家少夫人的手真的好了,日後再也不怕做不了修復活計了!
御醫聞言,搖頭笑了下說。
「少夫人言重了,雖說此番不是特意前來為您診治的,但好歹收了謝大都督的好處,總得要將這人情還了不是,更遑論,您可比雲棲軒的那位好相處多了。」
甄珠沒太聽明白,皺了下眉頭。
「什麼?」
「您不知道,謝大都督請微臣來是為陸姑娘做針灸的嗎?」
御醫詫異了下,在屋中接著朝她抱怨了起來。
「那位陸姑娘也是嬌氣,不過些許針痛,便受不住質疑起老夫的醫術,不許再接著施治了,謝大都督竟然也就那樣慣著……」
甄珠怔楞在了原地。
所以說——
這御醫根本不是謝惟危特意為她請來的,而是陸令儀不要了的。
只是謝惟危不願浪費了托出去的人情。
故而,才打發到自己這兒來的!
她的身子虛軟無力,諷刺地扯了下唇角,就說,謝惟危怎麼可能會突然為她花心思……
他還真的是會物盡其用。
江朔在旁聽著,臉色分外不自然,幾乎都快要待不住了,急忙對那御醫說道。
「我先送您老回去吧。」
御醫沒有拒絕。
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了主屋門口。
陰差陽錯託了仇人之女的福,才治好了手疾,甄珠的心內的喜悅都被沖淡了幾分,動了動蒼白的唇瓣。
「扶我去內室歇會吧……」
碧雲趕忙應下。
同時在內心覺得,還好自己沒有把之前的猜測說出,這樣給了希冀,又落空的感受才是最叫人難捱的……
轉眼暮色四合,蘭苑外便來了傳報的小廝。
「少夫人,還請您準備一下,世子爺今夜將至蘭苑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