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哪裡見過。
但現下要她說出是誰養的,一時之間還真有點想不起來。
那小廝走投無路,聽到眼前甄珠的話語,當即抱起大黑犬的後腿照辦。
只是這黑犬身軀壯碩,份量極沉。
加之他頭一回這般施救,力道,方位,始終達不到這法子該起的效果。
反倒是折騰著這大黑犬的氣息愈發微弱。
甄珠實在是看不下去,索性直接道,「我來。」
碧雲的臉色一變,擔憂勸道。
「少夫人,您還懷著身子呢……」
「我心中有數。」
甄珠沉聲說完,命小廝將那黑犬穩穩倒懸著,隨即用沒有受傷的左手,規律而有分寸地叩擊拍了起來。
一下,又一下。
小廝牢盯著手中的黑犬,目光一片緊張,生怕這狗祖宗會出個什麼意外,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碧雲與碧荷也不知道這法子有沒有用,紛紛斂息屏氣,不敢作聲。
倏地,咔的一聲,那塊梗阻在喉間的骨頭,從黑犬的口中飛射吐了出來。
氣道一通,大黑犬的後腿猛地一蹬,掙開了小廝的握持,耷拉著舌頭落在了地面上。
這是沒事了?
看了眼草地里的骨頭,甄珠鬆了口氣,抬頭對著那小廝叮囑。
「往後多留心些,別再叫它亂撿地上的東西吃,下回再被硬物卡住喉嚨,未必能夠這次的運氣。」
小廝的心總算是落到了肚子裡,抬手擦去額頭上的冷汗,連忙感激應下。
「小的記住了,此番也多謝娘子仗義出手,否則這狗祖宗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按照我家主人的脾氣,小的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甄珠聞言一愣,不記得此番前來溫泉山莊的人有誰養狗,便問道。
「你家主人是?」
小廝剛想作答。
下一瞬,緩過氣力的大黑犬,像是聽到了什麼豎起了雙耳,接著忽然興奮了起來朝著對面奔去。
似是它的主人來了。
「玄影!」
一道熟悉高大的聲音從園林對面的夾道布出,穩穩接住了撲來黑犬的前爪。
甄珠愕然了下,也是這刻才知曉,這條大黑犬的主人,竟然是——
與自己向來有嫌隙的,謝崢!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愣了那麼一下,場面靜了片刻。
碧雲也總算是記了起來,究竟是在哪裡見過這條大黑犬了,二房大公子謝崢的院子裡……
謝崢冷眉擰了下,先移開視線,檢查起了圍著他轉圈的大黑犬。
「你不是派人來傳話說玄影出事了,它傷到那兒了?」
那小廝趕忙將發生的變故據實道出。
「方才多虧這位娘子出手相救,不然玄影恐怕真的是要凶多吉少了……」
音落,謝崢驚詫抬頭,看向對面女人的目光分外微妙。
甄珠這個毒婦……居然還有這麼良善的一面?
但畢竟是她出手救下了自己的愛犬,這份恩情擺在眼前,理應道謝。
卻不知為何,感激的話語卡在了喉嚨里,莫名難以啟齒。
就在他的心情複雜之時,玄影忽然朝著甄珠的方向跑去,在她的腳邊,圍著打轉嗅了起來。
夜濃如墨,大黑犬的呼吸粗重,一口尖利獠牙,長相兇悍攝人。
那會玄影被骨頭卡住,碧雲與碧荷覺得還好,此刻它緩過氣力,這副模樣倒是讓她們心生畏懼了起來。
二公子他,怎麼養了一條這麼嚇人的狗啊……
甄珠昔年的家中,養過比這還要魁梧的犬,自是了解習性的,當下便發覺玄影並沒有攻擊的意思。
望著那毛茸茸的腦袋,她一時心有所動,便想要伸手去摸。
謝崢在對面看到,心頭下意識一緊,趕忙出聲提醒。
「當心,玄影會咬人——」
話音剛落的剎那,甄珠的手已經摸了上去。
謝崢口中會咬人的大黑犬,眯著眼睛舒服地蹭了兩下女人的掌心,然後……
當著所有人的面,在甄珠的面前躺了下來,翻著肚皮求接著撫摸。
謝崢,「……」
那小廝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他家公子的愛犬素來凶烈桀驁,像這樣親近人的情況,還是頭一回。
月光下女人的眉眼柔和,倒是比起往日裡順眼了許多。
謝崢的目光不自覺被吸引,主動走了過去問道,「你這是用了什麼法子,叫玄影親近於你?」
玄影好像很喜歡她……
狗是好狗,但主人就未必是好人了,甄珠簡單摸了兩下收回了手,淡淡抬眸反問。
「又覺得我在暗中使了詭計?」
他當然沒有這個意思。
卻也嘗到了被誤解的滋味,只覺得有苦難言。
甄珠與這人沒什麼好說的,冷著臉轉過身去,就要步出園林,背後卻傳來了謝崢的聲音。
「且慢!」
她的腳步微滯。
謝崢輕抿了下薄唇,用著一貫冷硬的聲線彆扭地說道。
「無論如何,方才的事多謝了。」
甄珠沒有回應,略顯臃腫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濃郁的夾道當中。
玄影見甄珠就這樣走了,黝黑的大眼睛裡充滿了不舍,咬拽了下謝崢的衣袍,不高興地哼哼了兩聲。
小廝不禁驚訝道,「二公子,玄影好像很喜歡那位娘子,還想要再和她玩呢?」
謝崢也瞧了出來,眉眼間浮起了些許異樣。
「日後……會有機會的。」
「……」
而這頭的甄珠,緩步回了主樓,踏入了燈火通明的大堂,便看到了回來多時的謝惟危,陸令儀等人。
眾人正圍坐在一塊用晚膳,席間還有個小男孩,差不多四五歲的樣子,是跟著來山莊的謝家小輩。
謝惟危的眉眼溫和,正與陸令儀一同照料那孩子。
遠遠瞧過去,好似是一家三口。
這一幕扎進了甄珠的眼底,高高隆起的腹部一陣發沉下墜,撫摸的時候忍不住地恍惚了下。
等她的孩子長到這般年歲,自己早就不在鎮國公府了。
彼時的謝惟危想來也已迎娶了陸令儀。
往後他們是不是會像眼前這般,撫育自己的孩子,一家人共享天倫之樂。
而她十月懷胎熬盡苦楚生下的孩子……
或許此生都不會知曉,自己這個生母究竟姓甚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