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沒遠山,院門檐角懸掛的燈籠,漫出暖橘黃的光暈,灑落在了江朔滿含不解的面龐。
什麼叫做……
少夫人不該將他提攜到世子爺的身邊?!
當初不是陸令儀幫他求情,自己這才有了機會嗎?
眼看著小徑上的甄珠她們欲要走人,他紛亂地心頭一急,箭步衝去攔住了三人,嚴肅地問道。
「你們方才的話是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
為何她們所說的,自己一點兒也不知情。
江朔不依不饒的,碧荷只覺這人得了便宜還賣乖,當真是虛偽至極,便直接道。
「兩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家少夫人瞧出了是你個有才能的人,不忍心就此埋沒,便在世子爺的面前舉薦提攜了你。」
她的眼神不屑,接著說道,「不然,單憑你暗衛選拔的那點成績,真以為自己能走到現在?」
這番話清晰地落進了江朔的耳中,恍若一記重錘砸在了他的心頭。
他一直以為,是當年初入京城,誤闖了暗衛選拔現場的陸令儀出面求情,故而自己才被破格提拔……
畢竟,不久後陸令儀就來到了世子爺的身邊。
可若是仔細推算一下時間便會發覺——
彼時正是世子爺最愛甄珠的階段,那件導致二人感情破裂的禍事,尚未發生!
當時的甄珠的確有著足夠的話語權……
難道說,真的是甄珠幫了自己!!
向來篤定的認知被轟然粉碎,一時之間,他的胸口掀起了驚濤駭浪,面上的血色褪了大半,震愕地看向了甄珠。
對面甄珠旁側的碧荷,怒火中燒,接著厲聲對江朔斥道。
「我家少夫人不圖回報,從未指望過你能記得這份人情,可也萬萬沒想到你能狼心狗肺,是非不分到這般地步,屢次向著陸令儀,暗中算計陷害我家少夫人!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江朔的臉上火辣辣的,像是在無形中被人接連扇了好幾個耳光。
他一向自詡重恩知義,卻沒料到終有一日辨錯恩主,一次又一次地將甄珠推向險境……
倘若今夜沒有那車夫,甄珠是不是便再也回不來了?
念及此,小徑樹影下他高大的身形一晃,語聲發顫,「屬下……屬下是真的不知還有這內情……」
要是自己早就知曉,怎會這樣對待甄珠?
碧荷並不買帳,一針見血道。
「一句不知,就能抹平你所犯下的惡行嗎?我瞧你刁難我家少夫人的時候,嘴臉可是得意得緊!」
甚至就在方才,江朔還在挑釁看甄珠的笑話。
她越說,對面路段的江朔就越是無地自容。
也就是在這時,浸著寒氣的夜色中傳來了甄珠清淺的聲線。
「同這樣的人,多說也是無益,我們走吧。」
一個從根子就爛透的人。
知不知道,又什麼重要的?
不管是在江朔的心中,還是在謝惟危的眼中,她甄珠是惡毒的,是可以被輕視的。
拼盡全力所做的一切永遠也抵不過旁人的三言兩語。
他們依舊會固守成見,帶著先入為主的偏見,繼續誤解、苛待於她。
這樣廉價的愧疚,她不需要。
「少夫人……」
江朔定定凝望著甄珠,自他身側徑直離去的側臉,動了動乾澀的唇瓣喚道。
甄珠沒有理會,不做任何的停留。
那張蒼白的面龐是江朔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平靜,護著那隻受傷的手,整個人形如槁木,仿佛一觸即碎。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甄珠。
一個區別於往常,在困境中掙扎的少夫人。
如路旁飄下來的枯葉,落在了這滿是陰影的石子路里,周身滿是斑駁的裂痕,形都快要散了。
江朔忽地如鯁在喉,頹喪地低下了頭。
他都做了些什麼……
甄珠走出這條小路沒多久,就讓引路的奴僕給她們重新安排藥浴的湯池,話音剛落,就有小廝匆匆跑了過來道。
「少夫人,江侍衛重新給您安排了湯池,就在凝養湯的隔壁,療效不輸於陸小姐所用的那處,還請您能賞臉移步過去。」
湯池藥效的高低,是藥材與泉水相輔相成的結果。
江朔是謝惟危的近身暗衛,手中自是有著一定的權利,能做這樣的主甄珠並不覺得稀奇。
但是她的骨頭還沒有軟到,旁人稍給一點好處,自己就湊上去的地步。
更遑論,江朔這突然的補償,也只不過是為了讓他自己好受點,求一己心安罷了!
「既然那湯池的療效那般好,就叫他自己留著用吧!」
甄珠一口回絕。
也不在意江朔知道了後會怎麼想,直接跟著引路的奴僕,帶著碧荷她們轉赴去了另一處湯池。
院落廂房中青石圍就的湯池,白霧氤氳蒸騰,藥草的清苦香氣瀰漫在了夜色之中。
甄珠護著碩大的孕肚小心沉入其中,暖意瞬時包圍住了全身,傷手泛起了一陣麻痛感。
不到片刻的功夫,湯池之中的藥力慢慢滲入了肌理,痛意漸漸地褪去,能明顯感受到好轉。
同在湯池中的碧雲也發覺到了這一點。
不禁心想,此處的藥浴就有這療效,不敢想像,凝養湯的會對甄珠傷勢的復原起多大的幫助……
泡了半個時辰之後,甄珠這才更衣走了出去。
途經一座座院落,耳邊滿是歡聲笑語,甄珠刻意忽略,拖著笨重疲乏的身子朝著主樓走去。
卻不想——
還沒有抵達,先在園林內聽到了一道驚慌失措的呼喊聲!
「我的狗祖宗,您這是怎麼了,可別嚇小的啊……」
夜涼如水,園林內樹影斑駁,甄珠輕皺了下眉頭,護著孕肚走進去瞧了眼。
只見一條高大的黑犬倒臥在草地上,像是被什麼物件卡住,呼吸阻滯,雙目圓睜,舌頭歪耷拉出來,渾身綿軟無力。
一旁的小廝也看了出來,伸手想要去那黑犬的喉中去掏,手指卻夠不到,急得滿頭大汗。
這祖宗要是出了事,他也活不了啊。
甄珠從前家中是養過犬的,一眼便知這是什麼情況,當下就急聲教起了那小廝。
「它這情況你這樣強掏是沒用的,快將它倒立起來,頭面朝下,重重叩擊脊背!」
隨行的碧雲,卻是覺得那奄奄一息的大黑犬,分外眼熟。
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