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品珍珠?
甄珠身形微頓,這副手釧的貴重,竟遠遠超出她預料。
可,謝惟危的問話,莫名讓自己的心頭升起被冒犯的感受,臉色徐徐沉下。
「這是我的私事,與你有何干係?」
甄珠亦不再開口。
棋盤之上,勝負已定。
謝惟危沒再繼續,贏下這局後,毫不遲疑地起身離開。
謝崢站在圍觀的謝家人當中。
別有深意的目光,落在了謝惟危的背影上。
守在榮禧堂門口的江朔注意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居然從謝崢的目光中,看出了幾分對自家世子爺的審視來……
除夕熱鬧的晚膳過後,便是守歲。
甄珠懷著身孕,熬不得夜,早早告辭回蘭苑歇下。
一夢沉沉,新年已然到來。
正月初二,是鎮國公府女眷回娘家的日子。
甄珠沒有娘家可回,照舊獨自前往林家。
舅舅與舅媽已經打定主意,要開一家吃食鋪子,心情甚好,只是……
謝惟危沒有一同前來,不能當面道謝,二人不免還是有些遺憾。
可年年如此,也已經是習慣了。
甄珠的心內平靜,自從除夕的那晚之後,就再沒有見過謝惟危了,也不在意他的去向了。
離開林家時天已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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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穿過了京城的長街,停在國公府門前,甄珠正要下車,忽然聽見「砰」一聲響。
她與碧雲下意識抬頭,就看到漫天煙花接連在京城夜空炸開,流光疊影,瑰麗無盡。
惹得不少路人也都跟著駐足去看。
甄珠本就喜歡煙花,就停下了進府的腳步,在府門口多看了一會兒。
砰砰不斷的煙花聲,讓門房小廝沒有發覺到她們一行人的到來,還在一塊閒聊著。
「世子爺今兒個是不是去了陸家?」
「他那樣寵愛陸小姐,歸寧的日子,怎麼可能會錯過?就這煙花,也是世子爺提前籌備,專門給陸小姐放的……」
「我的天,這煙花整個京城都可以瞧得見,要耗費多少的銀兩啊!」
「……」
甄珠聽到這話,身子一僵。
難怪能在初二看到這樣的盛景,原來她們竟是又託了陸令儀的福……
那小廝的聲音還在繼續著。
「嘖,世子爺平日裡對少夫人冷淡疏離,誰料到對這位陸小姐倒是體貼浪漫。」
「這算什麼,我還聽說,世子爺為哄陸小姐高興,讓她在京城隨便揀宅子,安置她們陸家人住呢……」
「可我不是聽說,當年是陸家人舉報了少夫人的娘家嗎?」
昔日鎮遠侯府甄家,功勳卓著,如日中天,卻被舊部陸父告發通敵。
隨後,官府在府中搜出據稱與南詔私通的書信,甄家就此大禍臨頭。
皇帝念及甄家舊日功勞,忌憚天下人非議,方才從輕發落,但這份從輕……
對甄家依舊是毀滅性的重創!
府宅查抄,族人流放,家累如山,生母殞命,就連外祖一門也受此案株連,一同遭殃到了現下。
甄珠再回憶起那段痛苦的往事,忍不住地閉上了眼睛。
她祖父一生為國征戰,甄家多少兒郎埋骨沙場,父親為明晉立下汗馬功勞,兄長更是年少便披甲赴戰。
自己絕不相信,父兄他們會通敵叛國。
陸家,定然是誣陷!
可在那板上釘釘的「證據」面前,憑往日功勳求情全然無用。
當初肯為甄家仗義執言的官員,盡數遭貶,此後朝野上下,再無人敢提及此案。
說起此事,門房的小廝唏噓不已。
如今於謝惟危而言,甄家滿門的冤屈苦難,還沒有陸令儀高興重要。
甄珠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去聽身後小廝們的閒談議論,輕扶著酸脹的後腰,抬步踏入鎮國公府的朱門。
時光流轉,轉瞬便到了正月初六。
她右手的傷勢已然大好,平日練習的續筆畫技,也漸漸恢復到往日水準。
將所有畫作細細整理妥當,便打算前往寶章閣,交由季閣老審閱。
沒想到抵達之後竟從季淮安的口中得知——
「你來早了,小叔他年前前往徽縣公幹,意外遇上大雪封山,到現下都還沒有回京城呢。」
甄珠是有聽說過回京要道下了大雪,卻沒有料到,季閣老恰好被困在重災之地。
她的心頭一沉,這般惡劣天候,季閣老怕是一時半會回不來了。
倘若皇后的差事在這時托來……
季淮安看出了甄珠的想法,揚唇笑說。
「安心,沒那麼巧的事,小叔那邊若傳來消息,我會在第一時間告知於你。」
甄珠輕嗯了一聲。
來都來了,回去也是折騰,便留在此處修習續筆。
今日前來寶章閣復工的官員與女史不少,周茂亦在其內。
他一踏入值房,便瞧見案前的甄珠,依舊是滿臉不耐,眼不是眼、鼻不是鼻,輕哼一聲,轉身徑直尋陸令儀搭話去了。
甄珠並未放在心上,只顧埋頭專心做事。
時辰漸近晌午,外面忽然起了動靜。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值所門外傳來,一名官吏匆匆對著眾人喊道。
「所有人,即刻出去!」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甄珠抬頭,心咯噔了一下,莫名生出了幾分不安,護著孕肚,挪動了步伐。
寶章閣明亮的大廳,眾人早已齊齊跪伏在地。
隊列最前方,立著宮中傳旨太監,手中捧著的,正是皇后的懿旨!
她費力屈膝跪下,頭頂隨即響起內侍尖細的嗓音。
「奉皇后娘娘懿旨,著寶章閣修復、續筆補全這幅《春花秋月圖》!」
話音落下,滿堂瞬間一片沉寂。
甄珠的眉頭皺緊。
真是怕什麼偏來什麼,她就知道自己不會那麼幸運。
季淮安亦是愕然,沒料到自己會成為烏鴉嘴一語成讖,不禁抬頭向傳旨的太監詢問。
「公公,這差事不是說還要等些時日?為何現下突然下達?何況季閣老還困在徽縣未歸……」
太監解釋,「皇后原本打算等季閣老忙完手頭的活計,交由他來接著處理,奈何小公主今早不慎燒毀了此畫,急需補救,才倉促傳旨。」
而後又高聲道,「皇后有言,誰若能將此畫修好,重重有賞!」
話音一落,他身後的宮人便將那幅《春花秋月圖》給抬了上來。
此畫乃是前朝國師手筆,珍罕無比。
畫卷多處筆墨脈絡已然漫漶,本就需要續筆補全。
宮人看管不周,小公主又將畫靠近燭火,雖未引燃畫芯,濃煙卻熏黃了畫面表層,顏料受煙氣侵蝕,漸漸鬆動。
若是不儘快處理做修復,會導致畫卷上殘存的輪廓會一點點消散,再無續筆的餘地。
修復與續筆,眼下必須一併完成。
寶章閣的幾位老前輩上前,看見畫作的破損程度,皆是面露難色。
「此畫損毀過重,單是修復便極難,更不必說續筆補繪……」
「老朽倒是可除去畫卷表層熏黃,但一旦清理完畢,殘存筆墨脈絡便會盡數隱去,再也無法續筆。」
「是啊,《春花秋月圖》畫法精深繁複,是根本臨摹不出來的,修復固色與補繪續筆,二者想要一併完成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等實在難當此任,還是等季閣老回京再做定奪吧。」
太監聽到這話,心中頗感無語。
他們怎會不清楚這點?
要是能等季閣老回京,又何苦這般急迫送來這裡?
季閣老乃是寶章閣主事,原本他們商議妥當,待他回京主持,再將這樁差事交付甄珠。
但眼下事起倉促。
若想不錯過這唯一機會,便只能硬著頭皮一試。
廳內的季淮安眉峰微斂,主動出聲。
「我們寶章閣的甄娘子,在這批女史里本事頂尖,讓她上前看看。」
「是。」
甄珠搶在所有人出聲前應下。
在一眾詫異的目光里,扶著後腰緩步走到窗下寬大案前,低頭看向這幅受損的《春花秋月圖》。
畫卷鋪展在案上,絹本表層蒙著一層淡淡的煙黃,多處礦物顏料因煙氣侵蝕微微浮起,已是讓上頭繁複山水花木斷了脈絡……
她的臉色一變,立刻思忖起了修復續筆的方案。
「季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周茂本就厭惡甄珠,見此情景,眉頭緊緊擰起,對季淮安的決斷大為不滿。
甄珠不過是靠人情入閣的女史,乃是寶章閣品級最低之人,哪裡有資格觸碰皇后娘娘的珍藏?
更何況,若是她失手毀了畫作,寶章閣上下都要因此獲罪,掉腦袋的大事!
不止周茂,廳內不少人都覺得此舉太過輕率,紛紛向季淮安投去不贊同的目光,他這也太胡來了。
季淮安在方才開口的那刻起,就料到了會發生這樣的事。
當下,便對著眾人說道。
「這位甄娘子,雖只是一介女史,但她是——」
「讓一介卑微的女史去做御前的活,您自個兒不覺得這話很可笑嗎?」
季淮安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周茂給打斷了。
周茂立在人群當中,冷瞥了眼最前方的甄珠,目光中充滿了鄙夷,顯然是還記恨著,當初季閣老不肯收陸令儀為徒一事。
他冷哼了一聲,不快的說道。
「季大人,你如今行事是愈發放肆,不講規矩了啊!」
季淮安的臉色一沉,甄珠雖然品階不高,但能力出眾,勝過在場的許多人。
他冷聲道,「眼下皇后交辦的差事萬分緊急,諸位束手無策,讓有真本事的人試著處理,並非壞事。」
說完這話,便不再理會眾人,徑直走向窗下桌案前問道。
「甄娘子,怎麼樣?」
而甄珠,沒有辜負季淮安的期待。
她回頭說道,「這幅畫的全圖,已經記在我的腦子裡了。」
季淮安的眼皮子猛地一跳,明白了甄珠的意思,她是打算在修復處理好後,直接靠著記憶去做續筆!
他曉得這個法子風險極高,可從決定幫甄珠的那刻起,便打做好了全然信任她的準備。
「你有幾成把握?」
短短一句,宛若平地驚雷,轟然炸響在大廳,滿場官吏、女史盡數譁然。
他們都不相信,甄珠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把這樣複雜的古畫記在腦中,都覺得季淮安這是瘋了!
甄珠這究竟是給季淮安灌了什麼迷魂湯,蠱惑得他失了理智,竟敢拿皇后的傳世珍寶冒險?
就連前來的太監也都驚疑地看向了桌前那抹肥胖的身影。
周茂的臉色大變,厲聲指責道。
「季大人,就算你與甄娘子交情匪淺,也不能由著她任性胡來,讓這幅古畫不存於世。」
「那你有修復好它的辦法嗎?」季淮安冷靜地反問。
周茂頓時啞口無言。
他的確是沒有這樣的本事,本能地看向了陸令儀,覺得按照她的本事或許有辦法,可惜的是……
面對這樣棘手的難題,陸令儀同樣束手無策,對著他搖了搖頭。
周茂心有失望,但還是瞪著季淮安道。
「我的確是沒有,但也不會像她一樣去搞破壞!」
這時甄珠在桌前轉身,臉色冷肅,字字擲地有聲。
「所以,你便要坐視這幅古畫,走到再也無法挽救的境地?」
她看向了廳內的眾人,接著說道。
「煙油還在往古畫裡滲,此事一刻也耽擱不得,徽縣大雪封山,等到季閣老回來,這畫早是連處理的機會都沒有了。」
甄珠說的是寶章閣眾人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也是大家的心裏面都該清楚的這點。
可這是皇后交代的要事,干係重大,半點差錯都出不得,怎能任由甄珠冒險?
周茂滿臉怒意,高聲道,「那也強過被你徹底毀了!口出狂言之前,先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與本事!」
甄珠不願再做退讓,抬起了眼直視反問。
「我的修復技藝,是季閣老親自教授的,他關門弟子的身份,夠不夠?」
一語落地,滿廳轟然發生巨變。
數道不可思議的目光落在了甄珠沉靜的臉上。
對於季閣老收了徒弟一事,他們的確是有所耳聞,但沒想有想到,居然這個人會是她!
人群中的周茂瞳孔緊縮,臉上寫滿難以置信,就甄珠這個廢物?
怎麼可能的事!
一旁的陸令儀的身形更是猛地一僵,黛眉緊蹙,眼底翻湧著猝不及防的錯愕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