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這是假的吧?
自己都沒能得到的東西,甄珠這個平庸肥胖的女人,怎麼可能會擁有?
甄珠就應該向上回周茂他們所言的那般……
沒有拜入到季閣老的名下。
她只是在憑靠著與季家的交情,在處心積慮攀附季閣老,僅此而已!
才剛想到這兒,忽然,季淮安適時響起的話語,無情地粉碎了陸令儀的最後一絲猜忌。
「此事屬實,我可以為甄娘子作證!」
他的聲線沉穩篤定,一錘定音。
人群中的陸令儀手指一緊,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先前的猜想,還真是正確的。
作為季閣老的親侄子,季淮安說出的話自是有分量的,一時之間,眾人停留在甄珠臉上的目光各異。
有人震驚羨慕,有人嫉妒仇視,還有人……
對此存在強烈的質疑!
周茂上前一步,眼神中滿是對甄珠的輕視。
「簡直是一派胡言!京城中那麼多天資卓越之人,季閣老都不屑一顧,又怎麼可能會收了她這種蠢笨呆傻,連考核卷子都需人代作的貨色?」
他才不相信,甄珠會是季閣老的學生,便接著繼續當眾斷定說道。
「依我看,這分明你與季淮安聯手,在此地故意欺騙我們!」
季淮安照拂甄珠一事,寶章閣內無人不知。
周遭眾人彼此對視,神色間儘是疑慮,紛紛開始懷疑甄珠方才所言。
甄珠就知道,在自己的實力沒有得到他們的認可之前,貿然搬出季閣老的名頭,必定會被認定是德不配位。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這樣必會被拆穿的謊言,我們有什麼必要?」
「趁季閣老不在,搶功罷了。」
周茂嗤笑一聲,步步緊逼道。
「你若真是閣老門下,技藝理當超群,可你二十有餘,為何在京城毫無名氣?還是說,被季淮安這個男人稍加抬舉兩下,便妄自認定自己也成了美貌與實力兼備的當世畫醫,能凌駕在場的所有前輩之上?」
他這番話字字帶著羞辱。
話音落於廳堂之中,不少官員已然認定甄珠是招搖撞騙之徒,甚至暗自揣測她與季淮安之間有不清不楚的干係。
若非暗通款曲,有了苟且私情,季淮安怎會這般處處偏袒於她?
季淮安外表看著端方君子,不曾想私下竟是這般喜好。放著家中貌美妻子不顧,反倒看上甄珠這般已婚有孕、體態臃腫的婦人……
流言揣測越傳越偏,事態漸漸脫離原本的爭執,變得不堪入耳。
季淮安望著滿堂鄙夷的神色,又見陸令儀面上那抹戲謔的笑意,當即怒火上涌。
「周茂!休要胡言亂語,刻意挑撥!我與甄娘子清清白白,管好你的口舌!」
眼下早已不是爭論古畫修復技藝之事,周茂這番話,是在踐踏甄珠的尊嚴,污損她的名節。
這般閒話若是傳揚出去,叫甄珠一介女子往後如何立足?
他深吸一口氣,環視眾人開口。
「皇后娘娘的差事,容不得半點閃失。季閣老命我代管寶章閣,由誰接手,我自有決斷。」
季淮安不理會眾人的反對,看向甄珠。「甄娘子,還請為皇后修復古畫。」
「你!」
人群中的周茂登時怒急。
餘下眾人也紛紛失望地看向季淮安。
這人實在衝動昏聵,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甄珠身上。
季淮安是真不怕獲罪砍頭!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甄珠這個禍害。
眾人目光如刀,恨不得將她刺穿,廳中暗流翻湧。
甄珠立在案前,迎著滿場憎惡的視線,打開羊皮裹著的修復器具,著手除去畫卷上的煙漬。
一名女史低呼,指著那處說道。
「她真要動手!」
周茂眼底閃過一絲陰翳,轉頭朝門邊的太監問,「公公,這您不管一下?」
那太監面對這情況,一時躊躇難定,不知該信季淮安與甄珠,還是順著眾人之意上前阻止。
正百般糾結之際,人群中陸令儀驚訝無辜的聲線緩緩響了起來。
「甄娘子是鎮遠侯之女,罪臣之後,她入寶章閣本就不合規矩,現如今再承接皇后娘娘的差事怕是不好吧?」
什麼?
甄珠的身份,還有這樣反轉的內情?
在場的人再次被震到,他們只知道甄珠是托人情進來的,卻萬萬沒有料到,她的父親乃是通敵叛臣的鎮遠侯!
包括周茂也是現下才知道。
再看窗下案前的甄珠——已經拿起工具處理起那幅《春花秋月圖》!
他當即慍怒高聲發難,「這般劣跡纏身之人,怎配觸碰皇后娘娘的物件?」
門口來傳旨的太監聞言,瞳孔駭然地震,頓時慌了,連忙喝止。
「皇后娘娘的古畫,豈容你來肆意妄為,快點住手!」
寶章閣大堂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案前的甄珠恍若未聞,依舊沒有停下手上動作。
那太監見此情景,怒火上涌,一揮拂塵對著他身後的宮人命令道。
「快,把這無知蠢婦給咱家抓起來!」
「是。」
他背後的宮人全都齊齊地沖了上去。
此刻甄珠正持著排筆棕刷在處理畫卷熏痕,餘光瞥見奔來的人影,眉尖驟然一蹙。
「甄娘子,你只管繼續,這裡由我來擋!」
季淮安不曾料到事態竟惡化至此,可……
開弓沒有回頭箭,現下收手早就是晚了,他們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他咬牙說完,縱身搶上前,抬手掀翻一旁案幾,橫在廳中,攔住宮人的去路。
大堂瞬間被案幾分隔開來,氣氛壓抑詭譎。
宮人幾番嘗試逼近,奈何季淮安懂拳腳功夫,憑這張桌案,他們始終無法靠近甄珠。
時間緊迫,甄珠所有心神盡數落在古畫之上。
纖細的狼毫蘸著特製藥液,細細拂過畫卷被煙燻黑的區域,一點點溶解新燒的煙漬,指尖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生怕稍一用力,便損了殘破的畫紙。
對面的周茂見狀,故意放聲喊道。
「好你個季淮安,我看你這是個通敵叛臣的女兒待的久了,也想要一併造反了!」
這話讓太監愈發焦躁,眼神含厲看向了廳內寶章閣的官員與女史們。
「你們還愣著作什麼,快一同上前,拿下這二人!」
寶章閣內人心惶惶不安,都怕被甄珠就此牽連掉了腦袋,聽聞此言,當下就有不少人紛紛上前圍堵。
人手一下子增多,敵眾我寡,縱然季淮安身手不俗,也漸漸吃力了起來。
一個不備,周茂尋到空隙,繞了進去。
他的眼底寒意森然,反手撿起地下的花盆,悄然逼近高高舉起,就要朝著甄珠的後頸重重砸去。
這般行徑,明顯是在借著公事公報私仇!
甄珠立於案前,將畫卷上的大半煙燻垢跡給清除掉了,凝神打算繼續的時候,便感受到身後有些不對勁!
在轉頭看到周茂的那霎,立即收手護住腹中的胎兒,側身險險避開了這狠毒一擊。
周茂撲了個空。
甄珠雖然躲開了,可這倉促而又劇烈的動作,牽動了她的胎氣,高高隆起腹部墜痛發緊了起來。
加之她右手未完全恢復,持筆操作過久,腕力透支,尖銳的酸痛順著手臂蔓延開來。
兩處不適齊齊拉扯著神經,她的臉色一瞬褪得慘白,身形幾欲不穩,勉強抬頭阻止說道。
「要是你們當真為寶章閣,還有這幅古畫著想,便不該在此刻打斷我!」
「還敢在此胡言亂語!」
周茂壓根不信,眼底滿是戾氣,再度拿著花盆要對甄珠出手。
甄珠護著肚子在廳內後退了幾步,臉色愈發的難看,側目看了眼還沒有處理完的畫作,心急如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季淮安及時折返,飛身上前,狠狠一腳踹開逼近的周茂。
「甄娘子,繼續,莫要停手!」
甄珠趕忙應聲回到了桌前。
她強行壓下了身子的不適,忽略了廳內那些難聽的聲音,死死攥住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契機,凝神繼續手上的修復工序。
自己與季淮安如今身陷絕境,已是走到沒有半分容錯的餘地。
所以她必須牢牢抓住這僅有機會,修復好這幅古畫,給他們拼出一條的生路來。
正門口的太監看著僵持不下、屢屢受阻的局面,心中又怒又慌,直接對著其中一宮人傳令道。
「把翰林院護兵給咱家調來!」
他還就不信了,他們是真拿這倆反賊是一點兒的辦法都沒有了。
那宮人立刻應下小跑出了寶章閣。
大廳內還有著許多沒有出手阻攔的官員和女史,都對此混亂的局面感到了懼怕,好心勸阻起了甄珠他們。
「甄娘子,趁著護兵他們還有沒有來,你們就快點收手吧,別在執迷不悟,一錯再錯下去了!」
「是啊,等季閣老回來,自有法子去修復這幅古畫……」
何至於為了這份恩賞,白白丟了性命呢?
可惜的是……
任憑他們如何呵斥勸說,對面那二人仍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甄珠的古畫修復已然步入尾聲。
凌亂的修復工具散落在案上,畫卷表層累積的煙燻黑垢被逐一滌盪乾淨,與其同時,原畫的精巧繁瑣的脈絡也隨著去污工序就此消散不見……
她執著精細排刀,做最後的修整收勢。
可每一次抬手落刀,都牽扯著早已勞損過度的右手經脈。
耗時許久的精細操作,讓腕間痛感愈發劇烈,仿佛千萬根細針扎透皮肉,密密麻麻的鑽心痛楚席捲全身,令她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
可他們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甄珠額間冷汗涔涔,浸透鬢髮,慘白的面容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咬牙穩住震顫的手腕,徹底完成了畫面清污與修整,正要進行下一步的時候……
變故陡生。
無數身著甲冑的翰林院護兵快步闖入寶章閣,瞬間控制住全場。眾人應聲上前,將死守在前的季淮安死死摁壓在地,徹底制服。
甄珠還想要接著繼續,一柄冰冷鋒利的長槍已然橫抵在她喉間,寒意刺骨,死死鎖住了她所有動作。
她僵立案前,寸步難移。
頭頂傳來太監猝然驚惶的聲音。
「謝大都督,您怎麼過來了?!」
甄珠的臉色愕然,緩緩抬眸,就見不知何時,廳內眾人已然自發分列兩側。
那道熟悉而又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寶章閣的門口。
凜冽的氣場,壓得整座大堂驟然死寂。
眾人下意識齊齊側目望向陸令儀。
此刻早已過了下值時辰。
如果他們沒有猜錯的話,謝惟危此番突然出現,是前來接陸令儀的,恰好撞見了這場大亂。
無論他此番前來本意為何,於束手無策的眾人而言,終歸是來了一位能鎮住場面、做主決斷的大人物。
太監心頭一松,連忙上前急聲哭訴。
「大都督您來得正好!此二人忤逆懿旨、公然作亂,還請您主持公道!」
謝惟危的臉色冷淡,輕嗯了一聲,就讓江朔將甄珠,以及季淮安給押送著帶到了大廳中央。
他站在人前,身姿挺拔,自始至終未分給甄珠半分目光,與之完全就像是陌生人般,直接對著寶章閣內資歷深厚的一位老者吩咐。
「去查驗那幅古畫。」
「是。」老者躬身應下,快步走向窗邊案前,俯身查看。
一時間,大堂落針可聞。老者佇立畫前,久久不語。
謝惟危見他沒有吭聲,輕擰了下眉頭。
「如何了,說話。」
老者猛地抬頭,面色鐵青,呼吸粗重,字字鏗鏘,滿是痛惜與震怒。
「回大都督!甄女史她……徹底毀了皇后娘娘的《春花秋月圖》!」
轟的一聲!
滿堂眾人瞬間僵在原地,盡數呆滯。
那太監腦中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響,含恨轉頭死死盯著甄珠。
先前見她胸有成竹、從容不迫,還當真存了一線希望,以為她身負絕技、得季閣老真傳。
孰料一番折騰,竟是將皇后的珍貴古畫徹底損毀!
這一下,在場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怕是都要盡數葬送於此!
老者痛心疾首,繼續嘆息說道。
「此畫修復難度極高,即便原封不動、未曾動過,我等也不敢輕易落筆續補,可甄女史魯莽行事,盡數抹去畫上殘存的筆跡,如今別說季閣老親至,便是神仙下凡,也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