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碧荷!
她似是與人起了衝突在做爭執。
「你這人是怎麼回事,方才是故意的吧?」
室內的甄珠聽到,眉心微動。
這個時辰,碧荷她們會過來,約莫是聽說了她在寶章閣的變故,特地送來晚飯和一應生活用品。
只是,叫她有些意外的是,這麼晚了寶章閣的官員還沒有走完……
她扶著後腰,在桌前小心起身,還沒有邁步走出去,便聽到周茂語氣倨傲,毫不客氣地回道。
「就算是我有意為之,你們又能拿我怎樣?」
他緊跟著嗤笑,「別忘了,你們主子現下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跟階下囚沒兩樣,還盼著吃好的用好的?簡直痴心妄想!」
又是這人!
甄珠緩步走了出去。
只見二樓樓道口,碧雲與碧荷送來的晚膳、一應日用物件盡數被撞翻,散落一地。
菜湯漫開,混著衣物,滿地狼藉不堪。
碧荷被氣得小臉漲紅,「你——!」
「你什麼你,趕緊滾!」周茂語氣不耐。
甄珠的面色一沉,在走廊中邁步上前,對著他的背影出聲說。
「陛下尚未定我的罪,你倒先在此處替他做主了?」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周茂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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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望去,便撞見甄珠冰冷的面龐,以及那沾染墨漬狼狽不堪的衣裙,心底當即湧上一陣譏誚。
一個將死之人,也配在此地口出狂言?
「喲,階下囚倒是出來了。」
周茂的目光帶著嘲弄,掃過地上傾覆的飯菜,嗤笑道。
「聽聞胖子最易飢,瞧你這副模樣,想來早已餓壞。想吃東西也不難,便學白日裡求謝大都督那般,跪下來求我,若哄得我舒心,或許我還肯賞你一餐。」
先前為救季淮安,向謝惟危下跪求情一事,是甄珠為之難堪的傷疤,此刻被周茂毫無顧忌地揭破。
她的臉色倏地一白,心口傳來陣陣鈍痛。
對面的碧雲也聽說了這件事。
沒想到謝惟危的心那麼硬,那麼冷,有孕的妻子都卑微做到了那個份上,卻還是換不來他的一絲溫情……
幸得秦祁淵出手相援,否則少夫人此刻早已囚於牢中。
「我同你說話,聽見沒有?」
周茂見眼前身形臃腫的女子不肯屈膝,眉眼間浮起濃濃的鄙夷。
「莫非你以為,我會同季淮安一般有戀丑之癖,被你這副令人作嘔的模樣蠱惑,便就此放過你?」
如今甄珠在寶章閣人人視之為敵,誰若是能踩她一腳,都能落個為民除害的名聲。
他心中這般輕蔑的暗自得意,孰料下一刻——
身後驟然襲來一股巨力,他尚來不及反應,便被人狠狠踹翻在地!
空氣驟然一靜。
甄珠望見立在周茂身後的男子,身子一怔。
周茂當著幾人的面,重重摔了個狗啃泥,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仿佛筋骨都要散了,疼得他齜牙咧嘴。
「誰!哪個混帳乾的!」
他惱羞成怒,咬牙回頭,待看清樓道口秦祁淵那張桀驁冷厲的面容時,整個人登時僵住,神色發懵。
「秦、秦將軍,您怎會來此處……」
他萬萬沒料到,這人竟會再度現身。
秦祁淵眉眼覆著寒霜,緩步上前,一腳踩住周茂的胸口,居高臨下地冷聲反問。
「本將身在何處,還需向你知會?」
周茂的胸口被他一腳踩住,疼得都有些喘不上氣來。
「不、不敢!將軍息怒,有話好說,下官絕無此意!」
秦祁淵沒有松腳,居高臨下睨著他發問。
「方才你在此處做什麼?」
「下官回寶章閣取遺落之物,不慎碰翻甄女史侍女的物件,原已賠過不是。誰知甄女史得理不饒人,反倒要強逼下官向她侍女下跪請罪……」
周茂面上裝作一副無辜受屈的模樣,繼續巧言狡辯。
「下官好歹也是寶章閣屬官,豈能受這般折辱,更遑論甄女史如今還是個罪婦,還望秦將軍替下官主持公道!」
這番顛倒黑白的說辭,簡直是讓碧荷再度刷新了認知,當即急聲分辨。
「秦將軍,他在撒謊,方才分明是他存心刁難,還逼迫我家少夫人下跪討飯!」
秦祁淵聞言,唇角勾起邪佞的笑容,餘光掃過滿地狼藉的飯菜,半蹲下了身子玩味地看向了周茂。
「瞧你說得頭頭是道,那本將親自請你用晚飯吧?」
周茂一頓。
什麼?
他的臉色愕然,還沒有反應過來。
秦祁淵隨手拾起一片鋒利的瓷碎,動作乾脆凌厲,徑直抬手抵住他的嘴,強行塞入。
尖銳的瓷片瞬間劃破皮肉,腥紅的鮮血瞬間湧出,灌滿口腔。
劇痛驟然席捲四肢百骸,周茂痛得渾身痙攣,再也維持不住半點體面,在地上痛苦翻滾哀嚎。
二樓動靜極大,樓下值守的禁軍察覺異樣,連忙快步上來查看。
待看清眼前的這一幕,盡數震驚僵在了原地不敢動彈。
安漠將軍秦祁淵,心狠手辣,殺伐果決,在西北有著煞神之稱。
從前他們聽說這一傳聞的時候,只覺得是過於誇張,如今親眼所見,才知傳言不虛,甚至……
眼前這人的狠戾可怖,遠超出了坊間流言。
秦祁淵聽到動靜,慢條斯理掃向了樓道口的那倆禁軍。
「你們方才看見了什麼?」
識時務者為俊傑,那禁軍也知道周茂方才在做什麼,連忙垂首恭聲應答。
「我等什麼都未曾看見,只瞧見周大人不慎失足摔倒,磕破了嘴角!」
「末將也是如此。」
「……」
秦祁淵饒有興致地勾起了唇角,直起了身子,垂眸掃向了滿地狼狽的周茂,一副為他著想關心的樣子。
「既然摔傷了,那不去醫治還留在此地幹什麼?」
周茂唇齒劇痛難忍,也是被秦祁淵給嚇破了膽,如今再看他的眼神,如同撞見了索命惡鬼般。
當下,便不敢多留,連滾帶爬的倉皇逃竄出了寶章閣。
那禁軍也識趣就此離開。
二樓原地的甄珠,與碧荷,都有些被方才那血腥的一幕給衝擊到。
唯有碧雲神色平靜,泰然自若。
但不管怎麼說,都是秦祁淵幫她解了圍,甄珠就算是有點被嚇到,但禮數還是知道的。
「方才多謝了,不過,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秦祁淵直視她雙眼,挑了下眉梢。
「我不是說過,我會來找你的嗎?」
說罷,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笑著說,「看來這頓晚飯是吃不成了,好在我早有準備。」
甄珠這才留意到,秦祁淵身後不遠處,隨從手上正提著一隻食盒。
秦祁淵問,「我們去哪?」
「隨我來吧。」
甄珠說完,將人領去了自己的值房。
碧雲見方才送來的換洗衣物已被污損,便先行返回鎮國公府,重新備取衣物。
靜謐的值房之中,二人在空案前相對落座。
食盒掀開。
甄珠一眼便看見,盒內菜色竟全是她素來愛吃的,且每樣都備了兩份。
他這是要與自己用飯?
秦祁淵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混不吝地笑了下說。
「我一忙完就趕到這裡來了,到現下都還沒有用飯呢,你這不會是想要自己獨吞,趕我走吧?」
「我有這樣說嗎?」
甄珠四兩拔千斤,避開話鋒。
秦祁淵哼笑了下,她的確是沒這樣說,但她方才的表情分明就是那樣想的。
「得,祖宗,您說的都對,來請用吧。」
他將盛好的飯遞到她面前,繼而開口。
「季淮安那邊你不必憂心,我已派人打點妥當,不會叫他受委屈,只是好端端的,你怎麼突然執意要接下皇后這樁續筆的差事?」
事以密成,甄珠沒有言明,只是道,「日後你自會明白。」
隨即,便問起最牽掛的事,「聽聞流放之地苦寒,衣食皆難周全,我父兄他們如今身子怎麼樣,可還安好?」
往日家書之中,父親與兄長唯恐她憂心,只揀好話來說,半句不提其間苦楚。
談及此事,秦祁淵的眼眸暗沉了下。
「可能是你父兄昔日威名尚在,從他們被流放去了之後,當地官吏便多有照拂,不曾刻意苛待,有什麼風寒病痛,也都會及時請大夫過來診治,身子倒是康健沒什麼問題,只是他們日日惦念你,還有你腹中這孩兒。」
甄珠聞言,鼻尖一陣發酸。
她同樣也很想念他們。
「前次家書提及,是你出手,免了他們的勞役?」
秦祁淵沒有否認,笑眯眯的邀功道。
「是啊,他們本就安分守己,恰逢西北募兵,我就從中周旋,將他們調去了邊堡倉輔,看管糧倉登記,只是你兄長,拒絕我的安排,主動去了罪卒營。」
罪卒營,便是收納充軍囚徒的行伍。
甄珠聽到這兒,眼皮子一跳。
「他主動去了那地?」
「嗯,你兄長畢竟年輕,心氣未平,大抵還是不甘心,想要博一份前程出來。」
秦祁淵見她擔憂,又在後面補充說,「不過我留了人暗中照看,不會出大亂子的。」
甄珠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在桌前抬眸靜默了片刻,認真望向秦祁淵說道。
「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我記下了,往後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開口,我絕不推辭。」
對面的秦祁淵一頓。
甄珠注意到,「怎麼了?」
秦祁淵低頭輕嘆了下,無奈地說道。
「說起來,我的確是有個不情之請,可能會讓你覺得有點為難。」
甄珠聽他話音,心底隱隱猜到幾分。
「你是想說,你舅母出佛堂那件事?」
秦祁淵輕嗯了一聲,眉眼略有複雜。
「我回到京城之後,有聽說過我舅母對你所做的事,也許她在你的眼中是個十足的惡人,但對我來說,並非如此。」
甄珠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人都是有兩面性的。
立場不同,所以他們眼中的秦氏也截然不同。
自己是秦氏討厭的兒媳婦,自然處處受其苛待。
而秦祁淵,是秦氏極為疼愛的外甥,昔日他寄居鎮國公府的時候,疼愛程度甚至遠超於謝惟危。
這些她都是看在眼中的。
秦祁淵又苦笑了下說,「當然,你是苦主,自有回絕我的權利。」
甄珠心中雖著實厭憎秦氏,卻不能抹殺秦祁淵對她、對她家人的照拂。
且,目前的她,也無法回報秦祁淵在旁的事上的幫助。
更遑論她本來也不喜歡去欠別人的人情。
略一思索,便答應了下來。
「待碧雲她們過來,我便托她們轉告謝老太君,想來應當沒有問題。還有,這串珍珠手釧太過貴重,多少銀兩,我付給你。」
秦祁淵慵懶地倚在椅背上,看她兩眼。
「十萬兩。」
甄珠從容的神色瞬間裂開。
她之前從謝惟危的口中聽到,這是南海的貢品珍珠,便猜到過此物價值不菲,但怎麼也沒想到是有十萬兩這麼多。
她傾盡全部身家,也湊不齊這般數目。
「算了,你這太貴重了,我不要了。」
說罷,甄珠便抬手將手釧褪下。
噗嗤一聲,對面的秦祁淵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甄小珠,還是這麼容易上當,送你的便是你的,我是有多沒品,要強買強賣向你收錢啊?」
話音未落,他伸手取過那串手釧,俯身,重新認真替她戴回腕間。
男人粗糲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肌膚。
甄珠身子一僵。
他這舉動,有些逾矩失分寸了吧?
可偏偏,秦祁淵渾然不覺,像是個沒事人般,在這時抬首望來。
他的長相干淨明朗,眉眼帶著些許的玩世不恭,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帶著淺淺的笑意,專注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次戴好了,不許再同我生分了。」
窗外夜色濃如墨染,值房裡寂然無聲,一室氣氛悄然變得微妙。
甄珠被他這般毫不避諱地注視著,心裏面感覺怪怪的,只覺渾身不自在。
她的面上卻未露出分毫,平靜將手抽了回來,回道。
「只要你不會再像之前惹人討厭,自是不會。」
秦祁淵心知她指的是昔日他假冒謝惟危回信那件舊事。
他唇角微揚,深沉的眼底光華流轉,望著甄珠直白地問道。
「如今謝惟危已有新歡在側,待你又是那般,你就沒想過,另尋夫君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