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甄珠做不到坐視不理。
她的鼻尖發酸,眼眶紅的更加厲害,滾燙的淚珠控制不住的簌簌墜下,對著謝惟危繼續說道。
「就當是我求你,只要你肯應允,什麼條件我都能答應。」
語畢,一直微涼的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淚水。
甄珠跪在地上的身子一僵,抬首就撞進了謝惟危諱莫如深的黑瞳。
接著,就聽他沉聲道。
「珠珠,別不懂事。」
甄珠聽到這話,呼吸都有些被撕扯得發痛。
即使她放下身段,如此卑微的請求,卻還是換不來謝惟危的心軟……
謝惟危不會為了她的淚水而心軟。
更何況,甄珠的眼淚,還是為別人而流。
甄珠唇瓣微動,還想要再說點什麼,頭頂的謝惟危冷眼斜睨,涼薄截住她的話頭。
「你若再多說一字,季淮安便再加十棍。」
他拒絕的利落。
絕望如洶湧潮水,兜頭朝甄珠席捲而來,幾欲將她徹底淹沒。
她的胸口窒息得喘不過氣來,真切的體會到,什麼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空地中央的護兵見此,也準備開始動手了,高舉起了刑棍,就要對著季淮安的後背砸下——
甄珠扭頭看到,心弦緊繃,猛地撐地拖著笨重的身子站起,想要衝去阻攔。
倏然!
一把泛著寒芒的太刀破空攔來,冷刃撞擊聲尖銳刺耳,護兵手中刑棍,被震的當即脫手飛擲出去。
原本伏在長凳上、閉著眼靜待刑罰的季淮安,整個人霎時怔住。
這是什麼情況?
全場驟然凝滯。
寶章閣門前,萬籟俱寂,甄珠抬著淚眼朦朧的雙目,透過模糊水霧,順著所有人的目光一同望向前方。
只見一名身著墨色勁裝、身姿挺拔的男子,策馬闖入視野。
對方長發高束,深眉斂鋒,五官英雋逼人,容貌濃烈極具有攻擊性,還裹挾著一絲野性的桀驁邪佞。
從浴血沙場沉澱下的凜冽肅殺氣息撲面而來,叫全場人心俱是一凜。
甄珠瞳孔微顫,瞬間認出那人——
秦祁淵!
他居然回京了。
還出現在了此地,出手阻攔了對季淮安的刑罰!
謝惟危的眉間清寡,眸色就此冷沉了下來。
之前來宣皇后懿旨的太監,常喜,是認得秦祁淵的,當即跨步出列,對著長階之下的空地揚聲喝問。
「秦大將軍,你此舉乃是何意?」
秦祁淵穩坐馬背,神色張揚不羈,環視一周,對著眾人不慌不忙地,抬手揚起了明黃色的聖旨。
「陛下手諭——」
只這四個字。
全場神色齊齊劇變,無一不屈膝跪倒。
他們的心內全都困惑不已,這不是皇后娘娘的差事嗎,如何驚動了聖駕?
甄珠護著隆起的孕肚,隨眾人一同屈膝跪下。
場中烏泱泱一片,儘是伏地之人。
唯有謝惟危,身負聖上所賜免跪恩典,依舊身姿挺拔,只微微躬身一禮。
四下寂然,落針可聞。
秦祁淵在馬背上展開了聖旨,朗聲宣讀。
「朕諭:罪臣之女甄珠損毀皇后古畫,論罪當死,念及季閣老上書求情,姑予寬宥,著令其三日之內,在寶章閣內完成續筆補畫。」
他稍作停頓,聲音繼續響起。
「季淮安恃私徇情,以下犯上,著即刻收押監牢,待甄珠續畫完畢,再另行核定罪責,秉公發落。」
話音落地。
絕處逢生的變故,讓甄珠錯愕了下。
聖上這是聽聞此事,網開一面,給了她與季淮安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但轉瞬便清醒了過來,倘若三日內續筆不成,補畫失敗,那她與季淮安就不止是被關押那麼簡單,而是再無了生路。
可蹊蹺的是……
季閣老遠在徽縣,相隔千里,還遇到了大雪封山,又豈會知曉京中的變故,為他們上書求情?
不過,能暫且穩住局面,於他們而言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甄娘子,不來接旨麼?」
駿馬上的秦祁淵,再度開口。
甄珠身子一僵。
在人群中艱難扶著孕肚起身的剎那,便覺一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凝在她的臉上。
是秦祁淵。
顯然,在方才跪地的人群當中,他並未認出自己來。
自停了秦氏得藥之後,甄珠的身形雖然比先前清減了點,但與兩年前相比,依舊是判若兩人。
如今的她體態豐腴,面容圓潤普通,完全是泯然眾人的存在。
也清楚捕捉到,秦祁淵在看到此刻她的模樣,目光里掠過的詫異。
甄珠心頭無端湧上難堪,垂落眼睫,在眾人目光之下,一步步行至秦祁淵馬前。
秦祁淵的目光緊盯著甄珠,勾唇輕笑了下低聲說。
「這是本將能替你爭來的時限,也是你最後的機會,莫要辜負。」
聞言,甄珠腦海中閃過了一道白光,瞬時恍然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難怪季閣老能上書求情!
原來是秦祁淵。
徽縣是回京的必經之路。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季閣老被困在徽縣後,一直憂心這樁續筆差事。
於是在遇上秦祁淵,便把事情託付給他。
是以,秦祁淵今日一入京城,聽聞寶章閣生出變故,會如及時雨般請下手諭趕來。
果不其然,秦祁淵接著說道。
「徽縣大雪封山,山道險峻,季閣老不通武,根本走不了,就將這件事拜託給了我,我來的應當不算晚吧?」
「自是不算。」
甄珠理清所有來龍去脈,心底漫上感激,正打算繼續開口道謝。
秦祁淵的唇角先勾起了戲謔的笑容,先對著她打量道。
「甄小珠,你怎生變成這般模樣,倒真成小豬了。」
甄珠心中本滿懷感念,一聽這話,道謝的話登時卡在喉間,心底里浮現起了難以言喻的羞惱。
一別兩年,這廝還是一如既往的討厭!
自己吃他家大米了?
他會不會說話。
實在是沒忍住,她抬頭瞪了駿馬上的男人一眼,沒好氣地問。
「手諭,還給不給了?」
甄珠生的一雙圓眼,黑白分明的瞳仁,泛起薄怒的水光,頓時沒了之前的死氣沉沉。
好似素白枯寂的世界,驟然暈開了一點鮮活色彩。
秦祁淵的眸色微深,「對恩人是什麼態度?」
他的嘴上雖然調侃著,卻還是將手諭遞向了甄珠。
甄珠站在馬下,伸手去接,腕間那串珍珠手釧隨之露了出來。
秦祁淵一眼瞥見,薄唇勾起的笑容愈深,從他第一眼見到這串珍珠手釧起,就覺得此物很配甄珠……
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但他剛回京不久,能得聖上恩准跑這一趟已是不易,還要回去接著上述公務,並無多餘時間久留。
便道,「你且先安心做續筆,我忙完再來尋你。」
甄珠輕嗯了一聲,也有其他的話要問這廝。
忽地,秦祁淵壓低了聲音,又看著她繼續低聲說道。
「甄小珠,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妄自菲薄,你如今這般在我的眼中也是極為好看的。」
甄珠頓時一愣,心情五味雜陳的。
有他突然說了一句人話的詫異,也有被他鼓勵了的動容……
複雜望著秦祁淵的一幕,被寶章閣門口的謝惟危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是淬了冰般的冷。
秦祁淵夾緊了馬腹,勒住了韁繩,在臨行之前,朝著謝惟危那頭多看了一眼。
「謝大都督,我們回見。」
語畢,便就此離去。
太監常喜從中品咂出了這二人似是有些不對付,不禁倍感疑惑。
聽說這秦祁淵,是謝惟危生母的外甥,按道理來說,二人的關係應該是極為要好的,咱們現下瞧來卻是連陌生人都不如?
他收斂了心思,忍不住地問道。
「謝大都督,皇后娘娘格外看重那幅《春花秋月圖》,這甄女史真的能做好續筆嗎……」
他並不知道季閣老給聖上的上述求情中,具體說了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
甄珠絕對沒有僅憑著記憶,還原畫作的本事!
也不相信她就是季閣老的徒弟。
只覺得這婦人在三日後,是真要完了。
不止是常喜有此想法,在場的其他人亦是分外質疑。
尤以周茂一干人,皆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思,靜候甄珠續筆失敗、身首異處的結局。
彼時的季淮安已從長凳上起身,由趕來的禁軍接手,準備押往監牢。
被押送離去的一瞬,他望向甄珠開口。
「甄娘子,接下來就全靠你了。」
甄珠攥緊手中聖諭,目光篤定地回復他,「待事成,我會同昭昭一道接你出來!」
她不會讓這些幫助自己的人失望的。
話音剛落的那剎,不遠處周茂的嘲笑聲,便不加以掩飾地響了起來。
「甄珠,你把沈娘子的夫君給害成了這樣,還有臉在此說這樣的大話,就不覺得會對她虧心嗎?」
甄珠的眉頭一緊,接著就又聽到他旁側的人跟著叱了起來。
「這個害人精,先是害了皇后娘娘的畫作,後又將季大人害到了牢中,還接著在此地繼續欺騙季大人,我呸,真噁心。」
「季閣老也是上年紀糊塗,居然為這樣的人上書陳情,爭取了三日的機會,繼續去毀皇后娘娘的畫!」
「依我看根本不需要等三日,現下就該將她處死……」
「一個罪臣之女,也配待在我們寶章閣?!」
「……」
他們全都認為,沒必要給甄珠這三日的期限。
一道道憎惡的目光落在了甄珠的臉上,周圍的人聲逐漸鼎沸,惡意從各處湧來,似要將她給就此吞沒。
季淮安被押送走之後,甄珠徹底成為了一個人。
她抿緊了唇瓣,被禁軍押著,朝著寶章閣內走去,準備進去做續筆。
路過的人全都出聲指責,甄珠獨自承受著這些怒火,寬闊的背影看起來居然有些脆弱與無助。
寶章閣門口的江朔看到這一幕,覺得甄珠罪不至此,實在有些可憐,便朝著謝惟危請示問道。
「世子爺,要不然屬下還是去將那能補畫的人給請來吧?」
這覺得,這是甄珠目前唯一的生路了。
要是他們再不出手相助,只怕三日後,少夫人連同腹中的孩兒,就真要一併折損進去了……
可就在這時,陸令儀小跑了過來說。
「惟危哥哥,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謝惟危的臉色沉沉,輕嗯了一聲,收回了對甄珠的視線,對著江朔語氣涼薄回道。
「不必,隨她去折騰。」
二人就此下了台階離開了翰林院。
常喜與宮人便也沒多做逗留。
他們一走,還留在原地以周茂為首的一行人,便再無顧忌,各種刻薄尖銳的話語盡數朝著甄珠刺來。
要不是還有禁軍在場壓著,此刻場面怕是要亂作一團。
可周茂仍覺不夠解氣,緊隨眾人踏入廳中,隨手端起硯台,將滿硯濃墨狠狠朝著甄珠揚去。
事發猝不及防,她根本無從躲閃。
漆黑的墨汁劈頭灑落,浸透了甄珠的衣衫裙擺,點點墨漬也濺落在她的下巴與臉頰,整個人頓時變得狼狽不堪。
周遭撲面而來的惡意,讓她宛如身處刀俎之上,幾乎有種被生生吞噬的窒息感。
可是……
她沒有要毀壞皇后娘娘的畫作。
也沒有說謊,是真記住了那幅畫,可以在三日內完成續筆還原。
一切的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眾人只相信他們認為的結果,在這滿是惡意的嘲諷中,甄珠被禁軍押送去了二樓。
同時,那幅《春花秋月圖》也被送了過來。
四四方方的值房內,甄珠站在桌前,看著滿身墨跡的自己,拿出帕子擦拭了起來。
擦著擦著,她猛地仰頭,逼回了眼中的淚意。
也不斷告訴自己,眼前的境遇只是暫時的,等完成了續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孤寂感擁入全身,甄珠連呼吸都是冰涼的,在室內平復好了心緒之後,便簡單處理了下衣裙。
然後,落座在了桌前調墨做起了續筆。
寶章閣內的人逐漸散去,只留了兩名禁軍守在了樓道口。
時間悄然流淌。
窗外暮色降臨,室內亮起了燭火。
甄珠正沉心努力回憶,接著做續筆的時候,就聽到外頭響起了一陣嘈雜的動靜,緊接著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