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後,元羽獨自來到太子府。
門口的侍衛早已得到吩咐,一路將他帶進內院。書房外的人全部退開,連平時守夜的侍女都不在。
蛇矛斗羅站在走廊盡頭,以魂力將整座院子檢查了兩遍。刺豚斗羅則守在書房後方,肥厚的身體藏在樹影里,連一片葉子都沒碰落。
元羽從兩人中間穿過,笑著打了聲招呼。
「蛇叔,刺豚叔,有些日子沒見,你們藏氣息的本事還是沒有青鸞叔好。」
刺豚斗羅從樹後露出半張臉:「我這麼大個人,你拿我和一隻鳥比?」
「你也可以和靈鳶姐比。」
「那還是青鸞吧。」
蛇矛斗羅沒有跟著說笑,卻也向元羽點了下頭。兩人在天斗城潛伏多年,平時連武魂殿中人都很少接觸。元羽是從小跟著千仞雪的人,他們面對他時少了幾分防備。
元羽推門進去,先聞到了酒香。
雪清河坐在桌後,身邊放著一隻剛拆封的黑陶酒罈。桌上只有兩隻小杯,其中一隻杯口還被她用手指按著。
房門在身後關上後,雪清河身上的魂骨偽裝一點點退去。男子的面容變得柔和,金色長髮沿著肩頭落下,直到腰間才停住。
千仞雪整日都穿著太子朝服,此刻還沒來得及更換。寬大的男式外袍落在她身上,袖口長了一截。她將袖口向上折了兩層,整個人才比坐在貴賓席上時輕鬆一些。
元羽在她對面坐下:「你這身衣服要是穿回武魂城,千爺爺會讓裁縫連夜改尺寸。」
「他先得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我可不替你問。」
「你先管好自己。」
「聞見了?」她問。
「我在院子外就聞見了。」
「你的鼻子用在酒上,比尋找光明本源還靈。」
元羽走到桌邊,伸手去拿酒罈。
千仞雪早有準備,抬手將酒罈收進了魂導器。
元羽的手停在半空:「太子殿下請人喝酒,都是這個規矩?」
「你只能喝一杯。」
她將按住的那隻杯子推過去。
杯里的酒色微黃,酒香清洌。元羽端起來嘗了一口,眼睛當即亮了。
「供奉殿東庫的青竹釀。」
千仞雪從桌後走出來,身上溫和的太子氣質也淡了下去。
「我離開武魂城時帶了一壇,放到今天剛好六年。本來想等你長大再開,看你現在這個魂力,等不到那天也能把酒庫拆了。」
她還記得離開武魂城的前一晚。
六歲的元羽剛覺醒武魂不久,抱著那把比自己還長的日輪刀,蹲在供奉殿庫房門口等她。千仞雪問他為什麼不回去睡覺,他說自己在給酒庫看門,免得裡面的酒丟了。
第二天早上,庫房少了一把鑰匙。
千仞雪臨走前又把鑰匙從元羽枕頭下面摸了出來。那壇青竹釀,也是在那天被她收進魂導器的。
元羽聽她說完,面不改色道:「那把鑰匙是自己跑進去的。」
「它還會自己鑽枕頭?」
「武魂城有靈性的東西很多。」
千仞雪把醒酒茶往他面前推了一寸,讓他繼續編。
元羽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我不拆酒庫。」
「你會偷鑰匙。」
「那叫替庫房保管鑰匙。」
千仞雪沒給他續杯,只將一盞醒酒茶放到面前。
等元羽喝了兩口,她才拋開閒話。
「把日紋放出來。」
元羽抬起右手,一團淡金色光芒在掌心上方亮起。它的溫度比普通陽光稍高,沒有火焰的跳動,光線也十分穩定。
千仞雪伸出手指,一點更為明亮的金色從指尖飛出。
兩種光明在桌面上相遇。
天使魂力帶著莊嚴的神聖氣息,剛一接觸,書房裡的黑暗便被盡數驅散。日紋的光則像晴日中午落在窗前,它只照亮周圍,並不要求任何人敬畏它。
兩股力量沒有彼此排斥。
天使金光從日紋上方滑過,日紋順勢拉出一道圓弧,把散到桌角的光重新收回來。
千仞雪手指再次輕點,三根細小光羽從指尖浮起。
「接住。」
光羽分別飛向元羽的眉心、右肩和手腕。它們沒有殺傷力,速度卻比普通暗器快得多。
元羽沒有召出日輪刀,右手帶著日光向前划過。第一根光羽被圓弧帶偏,擦著耳邊飛過。第二根緊跟著改變方向,從側面繞向他的後腦。
他向前俯身,手腕上挑。
那道光弧也隨之豎了起來,沿著手臂由下至上轉過一圈,第二根與第三根光羽全被捲入其中。
光羽順著圓轉的力量飛向屋頂,在接觸木樑前被千仞雪收回。
「刀勢是豎著的。」千仞雪道,「圓舞適合橫向切開面前的力量,這一招可以從下方接攻擊,再整體向上推開。」
元羽將呼吸放慢,在腦中重新走了一遍剛才的動作。
日紋隨著氣息一收一放,每次都會拉出半圈金光。可他的肩、肘與腰部還沒有完全連上,強行使用只會讓刀勢在最高處斷掉。
千仞雪盯著那道圓弧:「你的光更接近太陽。」
「光明本源。」元羽糾正了一句,「日是我自己的叫法。」
「還算清醒。」
千仞雪手指向前一推,天使魂力立即增強。
元羽掌中的日光被擠成一彎,眼看就要撞上桌邊的花瓶。他手腕向上一翻,光弧由橫轉豎,沿著一道完整的圓形軌跡向上捲起。
桌面上的天使金光被帶向屋頂,沒有碰壞任何東西。
元羽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條軌跡與圓舞並不一樣。圓舞在身前橫向展開,剛才的圓弧則由下至上,可以把迎面的攻擊整體掀起。
藏在元羽體內的日輪刀武魂輕輕震動。
一道尚未完整的呼吸節奏出現在元羽腦海里。
千仞雪收回手:「有收穫?」
「差一點。」
「一個月夠不夠?」
「夠了。」
她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總決賽後回武魂城嗎?」
元羽看向被收走的酒罈所在位置:「那壇酒還有嗎?」
「回去就有。」
「那我回。」
千仞雪拿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眉眼間的神色放鬆了些。
「你自己說的,我記下了。」
她沒有提比比東,也沒有問元羽在史萊克和武魂殿之間更偏向誰。頒獎台上的那番話,她在貴賓席上聽得很清楚。
元羽願意回去,對她來說便足夠了。
元羽離開太子府時,蛇矛斗羅從暗處現身。
他看了一眼元羽微紅的耳根,又看向書房:「少主,他還沒成年。」
千仞雪淡淡地回了一句:「所以只有一杯。」
第二天清晨,史萊克學院後山。
元羽拔出日輪刀,朝著剛剛升起的太陽擺好起手式。
他還有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