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抬手便是一道蛛皇刃。
紫黑光刃斬過石壁,千尋疾的身影當場碎裂。散開的黑霧沒有消失,沿著地面爬到她身後,重新聚成人形。
「你殺得了我一次,還能殺多少次?」
牆壁接連浮出相同身影,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每一道黑影都在重複那聲「弟子」,語氣親近,聽在人耳中只剩寒意。
元羽握住日輪刀,月紋沿刀脊亮起。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影子沒有千尋疾的魂魄,只是羅剎神力從比比東心裡翻出的一段舊影。
「它想讓我看什麼?」他問。
比比東背對著他:「看了你會死。」
「那就不看。」
元羽向前一步,刀鋒從比比東肩側斬過。黑影胸口裂開,卻從裂口中伸出兩隻手,抓向他的額頭。
觸碰到月光的剎那,陌生畫面猛地沖入腦海。
密閉房間、散落的教皇長袍、年輕女子滿是恨意的眼睛。畫面只露出一角,元羽立刻收回精神力,刀身橫轉,將那雙黑手齊腕斬斷。
羅剎神力擅長挑開傷口,再把怨恨養成自己的食物。繼續順著畫面看下去,他也許能知道比比東當年為何下手。那是她的舊事,她沒有開口,元羽便不會從一團惡念里偷看。
「月燈。」
黑金小燈從永珍法輪外側浮起。銀色燈光向四周鋪開,靠近比比東的黑霧紛紛後退,殿內那幾十道身影也跟著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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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燈只能維持一息。
元羽早有準備。燈光熄滅前,他側身跨出半步,呼吸沉入肺腑,雙手握刀劃出一道彎月。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宮。」
銀黑刀光貼著地面橫掃,細小月刃圍繞主刃散開。每一枚月刃都落在黑霧最濃的位置,牆中人影接連破碎,羅剎神力被切成數十段。
比比東的權杖隨之點地,死亡蛛皇魂力從地下穿出,把斷開的惡念釘在石板上。
「左邊第三根石柱。」她道。
元羽沒有問理由,轉身出刀。
石柱表面被一刀削開,藏在內部的紫色晶體露了出來。晶體只有拳頭大小,周圍纏著數百根髮絲粗細的黑線。每一根都連著整座神殿,羅剎氣息正借它吞噬黑暗本源。
「羅剎神的東西,你自己斬得動嗎?」比比東問。
「不試怎麼知道。」
元羽將日輪刀拋向半空。
九色碎光散開,永珍法輪脫離刀身獨自旋轉。日相明鏡亮起一息,黑線中的神力流向全部顯露;炎相寶爐緊接著出現,將石柱縫隙里的紫火收攏;四方岩相落地,擋住神殿震動。最後浮起的月相幽燈仍然很小,燈光卻沒有立即熄滅。
一息,兩息,三息。
元羽額角青筋跳動,魂力像開閘後的水一樣湧入月燈。第七息時,他看清紫色晶體中央有一道極細裂紋。
「老師,借點力。」
比比東抬起右手,掌心湧出的羅剎神力繞過元羽,強行拉住晶體外的黑線。兩股同源力量相互撕扯,裂紋迅速擴大。
元羽抓住重新凝聚的日輪刀,一刀刺進裂縫。
銀黑光芒從晶體內部炸開。
那道千尋疾的影子又一次出現在比比東面前,伸手抓向她的臉。比比東站著沒動,只冷冷看著它。刀鋒向上一挑,影子與晶體一同斷成兩半。
羅剎惡念失去寄託,被月相幽燈逐一收攏。燈沒有吞下它們,銀光只將惡念照開,讓藏在後面的純淨黑暗本源重新回到神殿紋路。
被污染多年的銀紋一根接一根亮起,光芒順著地面延伸到殿門。石壁深處傳來水滴般的輕響,原先令人煩躁的低語逐漸遠去。元羽借幽燈照遍最後幾處角落,確認羅剎惡念沒有藏入自己的法輪,才讓日輪刀回到中軸。
比比東也收回死亡蛛皇。她掌心殘留著一道紫黑灼痕,方才拉扯晶體時,羅剎神力顯然也在反噬她。元羽取出藥瓶拋過去,她接住看了一眼,沒有服用,卻也沒有扔回。
十息後,幽燈熄滅。
元羽單膝跪地,日輪刀撐著石板,胸口起伏得厲害。四周黑暗本源沿法輪月紋湧入經脈,先前被惡念阻塞的魂力一口氣沖開兩處關竅。
八十四級。
八十五級。
魂力穩定以後,元羽站起身,發現比比東仍看著那根斷裂石柱。
「剛才的畫面,你看到了多少?」她問。
「一扇門,半件袍子。」
「你不好奇?」
「好奇。」元羽收刀入鞘,「等你願意說,我再聽。黑霧給我看的東西,我嫌髒。」
比比東轉過身,沒有解釋,也沒有讓他忘掉。
兩人走出神殿時,外面已經過去三天。月關抱著酒葫蘆靠在石門旁,看到元羽還能自己走,先把葫蘆藏到身後。
「別看我,一滴沒少。」
元羽接過來掂了掂:「少了三口。」
「神殿陰氣重,我替你嘗嘗有沒有壞。」
「菊長老,這酒三十年都沒壞,跟你待三天就壞了?」
月關剛要反駁,比比東已經從旁邊走過。
「傳令各分殿。五年停戰期間,任何人不得以小舞的化形身份規避停戰令。此後涉及成熟期化形魂獸的處置,先報教皇殿,擅自動手者按違令論處。」
月關神色一正:「是。」
比比東沒有看元羽,沿長廊返回教皇殿。她仍需要魂環,也沒有宣布從今以後不再獵殺魂獸。這道命令至少堵住了一條漏洞,地方分殿不能把私慾披在武魂殿名下。
元羽走出山腹,第一眼便看見千仞雪。
她穿著便於趕路的白金長裙,站在九色石台旁,眼下帶著淡淡疲色。天斗車隊已經在城外等了三日,她一直沒有走。
「我聽說神殿裡死過三個人。」她道。
「菊長老怎麼只會挑嚇人的說。」
千仞雪盯著他蒼白的臉:「傷到哪裡了?」
「魂力用得太多,睡一覺就好。」
她伸手按住元羽手腕,確認經脈無損才鬆開。元羽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快又放開。
「我八十五級了。」
「你進去前也是魂斗羅。」
「八十五級的魂斗羅更值錢。」
千仞雪嘴角動了一下,總算沒再繃著臉:「下一站去哪?」
「殺戮之都。」
「什麼時候?」
「月紋穩了就去。快則半年,慢則一年多,再去找地底那塊被污染的黑暗本源。」
元羽把黑暗神念指引的位置告訴她,連殺戮之都禁用魂技也沒有隱瞞。
千仞雪沉默片刻,從魂導器里取出一隻新的白玉酒壺:「活著回來,這壺酒才給你。」
「先給一半行不行?」
「一滴都沒有。」
她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他:「元羽,你每次答應我的事,都要算數。」
「算數。」
千仞雪離開後,元羽登上九色石台。體內月紋轉向西南,遙遙指著一座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城。
那裡有殺戮,有黃泉,也有一塊該被帶回來的黑暗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