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被圍了。
雪星調來兩千名皇家騎士，封住所有出入口。太子府的侍從被集中到前院，房間、庫房、書閣逐一搜查。
雪清河沒有反抗，只說那枚印章三年前丟過一次，願意接受調查。這個說法暫時拖住雪星，卻經不起細查。
深夜，元羽從寢宮回來，推開東宮書房的門。
雪清河坐在燈下批閱公文。外面甲冑聲不斷，桌上的筆仍寫得很穩，只有右肩繃帶滲出的血越來越多。
「門外有六名魂聖。」雪清河沒有抬頭，「你怎麼進來的？」
「月相幽燈。」
元羽關好房門，黑金小燈在肩側熄滅。他走到桌邊，把千仞雪當年收走的白玉酒壺拿了起來。
「藏得挺好。」
「放下。」
「我的酒。」
「現在是我的。」
元羽把酒壺放回去，目光落在她肩頭：「傷怎麼來的？」
雪清河沉默片刻，抬手按住耳後。淡金光芒流過全身，男人的面容慢慢退去，金色長髮散落下來。千仞雪扯開太子束髮用的青帶，放在桌角。
「昨晚我去了藥庫，想拿走最後一份藥。」
她解開外袍，肩上有一道發黑傷口。獨孤博的毒已經侵入血肉，天使魂力只能暫時擋住。
「他把你當成投毒的人？」元羽問。
「我本來就是。」
屋裡靜了下來。
千仞雪將染血金羽放在桌面。昨夜獨孤博發現有人潛入藥庫，碧磷蛇皇毒封住門窗，她用燈印遮斷三息精神感知，硬接一掌才離開。
「我本想燒掉最後那包藥，再把負責投藥的人送出城。」千仞雪道，「獨孤博提前去了藥庫。我不敢用六翼天使，只能靠一件普通長劍擋他。肩上的傷就是那時留下的。」
「你若告訴他有人要下最後一份毒，昨晚便不會受傷。」
「告訴他以後，我先失去太子身份。那時我還想兩邊都保住。」
「現在呢？」
千仞雪看了一眼窗外的皇家騎士：「現在東宮被圍，藥單落到雪星手裡。兩邊都保不住了。」
「雪夜體內的毒，是我安排的。太醫院那份藥單、東宮的安神湯、送藥的人，全都聽我的命令。」
元羽看著她：「二皇子和三皇子呢？」
千仞雪指尖微微一顫。
「他們的死也與這份毒有關。」
她沒有找藉口。多年以前，她頂替雪清河本人進入皇宮，為了清掉繼承路上的人，先後對兩名皇子下手。雪崩裝成紈絝以後，她認為對方沒有威脅，才留下他的命。
「那時候我十三歲。」千仞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每天學雪清河說話，學他寫字，連吃飯用哪只手都不能錯。二皇子開始懷疑我，我便先讓他閉嘴。三皇子查到藥材，又死在第二年。」
「供奉殿教你這麼做的？」
「潛伏和替代是長老們教的。具體殺誰、什麼時候動手，是我自己定的。」
元羽沒有用她年紀小替她開脫。十三歲被送進陌生皇宮很殘酷，兩名皇子的命也不會因此變輕。
元羽坐到她對面：「你昨晚為什麼撤藥？」
「我原本打算讓雪夜在半年內病死。五年停戰以後，我把劑量降了，想等他主動退位。前天，舊命令里的最後一份藥被送進宮，我才發現投藥人仍按最早的日子行事。」
「那也是你下的命令。」
「我知道。」
千仞雪拿起那根染血金羽，指腹在羽梗上來回摩挲。她昨晚若再早到半刻，藥包已經進了寢宮；若再晚半刻，獨孤博也不會給她留下退路。十五年的計劃，就卡在了那半刻鐘里。
千仞雪抬起頭，眼裡沒有平日的從容：「元羽，我沒法把那些人重新變活。我只能停下眼前這一份。」
「五年前你會停嗎？」
「不會。」她答得很快，「五年前我會讓雪夜死得更安靜，再把所有懷疑推給雪崩。後來你讓武魂殿和唐昊把責任分開查，我才發現自己也一直把任務兩個字擋在前面。」
她把桌上那根太子束髮帶折了兩次，最終沒有扔掉。十五年潛伏不是一句放棄就能從身上剝下來，她甚至還會下意識維持雪清河的坐姿。
元羽伸手解開她肩頭繃帶。傷口周圍已經發紫，再拖一晚，毒會侵入經脈。他取出唐三留下的解毒藥粉，先清掉壞死血肉，再把藥敷上。
千仞雪疼得肩膀繃緊，沒有出聲。
「你會把這些告訴雪夜？」她問。
「證據已經在藥單上。」
「我問的是你。」
元羽重新纏好繃帶，手指在最後一個結上停了停：「我不會替你毀證據，也不會幫你繼續坐那個位置。你把完整解藥交出來，把宮裡的武魂殿人手撤走。剩下的責任，你自己談。」
千仞雪垂下眼：「若雪星要殺我呢？」
「我不讓他趁亂殺你。」
「因為供奉殿？」
「因為你是千仞雪。」
千仞雪看著他替自己包紮的手，低聲道：「護住我以後呢？你也要把我交給雪夜？」
「你先把該交的東西交出來。雪夜要追責，我陪你談；他若只想泄憤，我帶你走。你做過的事不會消失，你也不用一個人站在宮門裡等所有人來殺。」
「唐三會同意？」
「他只認人和證據。你肯救雪夜，他便會把救人的事算給你；兩名皇子的帳，他也不會替你抹掉。」
千仞雪輕輕吐出一口氣。這個答案不夠好聽，卻比一句無條件站在她身邊更可信。
她看了元羽很久，從魂導器取出一本薄冊和一張殘方。薄冊記著投藥人、接頭位置與宮內暗線，殘方則寫了兩種主毒的解法。
「配藥的人四年前死了。最後一味藥的分量，我也不知道。」
元羽收起東西，起身走到門邊。
「元羽。」
「嗯？」
「如果我不肯放棄呢？」
千仞雪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小時候我就不該總讓著你。」
「現在後悔有點晚。」
元羽借月燈離開東宮，把殘方交給唐三。唐三與獨孤博研究到天亮，補出了大部分分量，最後一味名為寒心草的藥材卻會隨年份改變藥性，差上一錢都可能讓雪夜當場斃命。
唐三取了三年份不同的寒心草，將藥汁分別滴入雪夜排出的毒血。第一份讓血液凝結，第二份冒出白煙，第三份則短暫壓下腥甜味，過了半刻鐘又重新變黑。
「方子方向沒錯，比例還差。」他把三隻藥碗推開，「繼續試會耗掉陛下排出的毒血，也可能讓人提前知道我們在配解藥。」
獨孤博道：「楊無敵那頭老山羊對藥材挑得很。他若在城裡，確實比太醫院這些人可靠。」
寧風致看完藥方，想起一個人。
「破之一族的楊無敵精通藥理。他們四族每隔兩年聚一次，今年輪到力之一族做東，楊無敵就在天斗城。」
唐三立刻收好藥方：「陛下還能撐七天，來得及。」
「現在只剩六天。」獨孤博道，「越快越好。」
宮外忽然傳來砸門聲。
雪星帶人開啟東宮地下藥庫，搜出數十包尚未使用的安神藥。負責看守藥庫的侍從當場服毒，被獨孤博救下以後，只說了一句。
「少主會讓天斗換一位皇帝。」
雪星抬頭看向書房，拔出了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