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之地外圍。
凜冽寒風卷著細碎冰晶,從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呼嘯而過。
一座規模不大的城鎮坐落在雪原邊緣。
這裡是進入極北之地前最後的補給點,街道兩側的房屋大多由石塊與厚重木材搭建,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來往行人全都裹著皮襖。
魂師、商隊與常年生活在雪原附近的獵人隨處可見。
林淵獨自走在積雪覆蓋的街道上。
負責護送他的供奉殿魂師已經駕車離去,接下來的旅途將由他獨自完成。
只不過,此刻的林淵並不能算真正的獨行。
在他的身旁,一張巴掌大小的白色面具正懸浮在半空中。
面具雙眼彎曲,嘴角高高揚起,彷佛永遠都在放聲大笑。
街道上的行人從它旁邊經過,卻沒有任何人察覺異常。
一名身材魁梧的傭兵甚至直接從面具所在的位置穿了過去。
在其他人眼中,那裡空無一物。
只有林淵能夠看見它。
也只有林淵能夠聽見它的聲音。
「好冷啊。」
面具圍著林淵轉了一圈。
「這裡除了雪還是雪,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要不把旁邊那棟房子點燃吧。」
「紅色的火焰落在白色的雪上,一定很好看。」
林淵面無表情地繼續向前走去,彷佛什麼都沒有聽見。
這張面具,是歡愉星神啊哈賜予林淵的賜福。
只有林淵能夠看見它,也只有他能聽見它的聲音。
自從離開武魂城後,這張面具便一直跟在他的身邊。
趕路時說話。
修煉時說話。
就連林淵休息時,它也會漂浮在耳邊,興致勃勃地講一些完全讓人笑不出來的故事。
林淵嘗試過用魂力攻擊它。
箭矢會毫無阻礙地從面具中穿過。
他也嘗試過將其甩掉。
可無論相隔多遠,只要他稍不注意,這張面具便會重新出現在他的身旁。
既然打不到,也甩不掉,林淵只能選擇無視。
事實證明,這也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你為什麼不說話?」
面具飄到林淵面前。
林淵側過身體,從它旁邊繞過。
面具立刻追了上來。
「你明明聽得見。」
「啊哈知道你聽得見。」
「你剛才的眼睛動了一下。」
林淵繼續向前。
面具忽然貼到他的耳邊,猛然提高聲音。
「林——淵——!」
聲音直接在腦海中炸響。
林淵腳步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進路邊的一家商鋪。
「哈哈哈哈!」
面具頓時放聲大笑。
「果然聽見了!」
商鋪老闆看見林淵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這位小兄弟準備進入極北之地?」
林淵點了點頭。
「給我一份外圍地圖,再準備十日的乾糧和禦寒用品。」
老闆打量了他一眼。
林淵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身邊又沒有長輩陪同。
「極北之地可不是普通森林。」
「最近外圍魂獸活動頻繁,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最好找一支獵魂隊伍同行。」
「多謝提醒。」
「我會小心。」
見林淵沒有改變主意,老闆也不再勸說,很快將他需要的物資準備齊全。
面具飄在櫃檯上方,不斷點評著老闆取出的東西。
「那件白色皮襖不錯。」
「穿上以後躺進雪裡,魂獸肯定找不到你。」
「旁邊那件紅色的更好。」
「所有魂獸隔著十里都能發現你,省得你還要辛苦尋找獵物。」
林淵將物資收入魂導器,付完錢後轉身離開。
面具立即追了出來。
「你來這裡做什麼?」
「你的魂環又不需要獵殺魂獸。」
「難道只是為了找人打架?」
「打架好啊!」
「最好再來幾個封號斗羅。」
「啊哈想看看,你還能不能把嵐那個悶葫蘆叫出來。」
林淵終於開口。
「你很希望我死?」
「怎麼會?」
面具繞著他飛了一圈。
「你死了,啊哈去哪裡找這麼有趣的人?」
「啊哈只是想看看。」
「一個被巡獵注視的人,被別人追得到處亂跑,會不會很好笑。」
林淵看了它一眼。
「你可以去找別人。」
「不行。」
面具的笑容似乎更加誇張。
「別人沒有你有趣。」
「嵐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記,藥師的木頭也在你手裡。」
「現在你又要跑到這片冰天雪地里冒險。」
「啊哈當然要跟著。」
林淵不再回應。
面對一位星神的分身,以他現在的力量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好在直到目前為止,面具除了吵鬧以外,並沒有真正干涉過他的行動。
林淵只能暫時容忍它的存在。
離開小鎮後,周圍的行人逐漸變少。
前方是一片被冰雪覆蓋的針葉林。
高大的樹木披著銀裝,茂密枝葉阻擋了部分風雪,也讓森林內部顯得有些昏暗。
跨過這片森林,才算真正踏入極北之地外圍。
林淵取出地圖,簡單確認了一下方向。
「要進去了嗎?」
面具興奮地飄到前方。
「會遇到什麼?」
「雪狼?冰熊?」
「還是一個迷路以後被凍成冰塊的魂師?」
「你猜我們走多久,才能遇到有趣的事情?」
林淵收起地圖。
就在他準備進入森林時,沉寂在體內的帝弓忽然輕輕震動。
林淵腳步一頓。
帝弓的反應並不強烈,卻帶著明顯的排斥與厭惡。
這與面對豐饒造物時的感覺不同。
豐饒氣息會令帝弓產生純粹而冰冷的殺意。
而此刻傳來的感覺,更像是察覺到了某種污穢。
陰冷。
血腥。
混亂。
其中還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林淵抬起頭,看向針葉林東側。
「發現什麼了?」
面具立即湊了過來。
「獵物?」
林淵沒有回答。
帝弓已經替他指出了大致方向。
四枚魂環從腳下升起。
在擬環魂導器的掩蓋下,原本通體天藍色的四枚魂環,此刻呈現出黃、黃、紫、紫的正常顏色。
魂力運轉。
林淵身形一閃,迅速沒入針葉林。
「等等啊哈!」
面具一邊大喊,一邊輕鬆跟在林淵身旁。
「發現有趣的事情,怎麼能不叫上啊哈?」
林淵沿著帝弓傳來的感應穿行於樹林之間。
隨著距離不斷接近,那股邪惡氣息也變得越發清晰。
很快,空氣中出現了淡淡的血腥味。
地面的積雪上散落著雜亂腳印,幾棵粗壯的針葉樹被魂力攔腰轟斷,四周還殘留著冰霜、火焰以及腐蝕過的痕跡。
前方有人正在交手。
林淵迅速收斂氣息。
腳尖輕點樹幹,他悄無聲息地躍上一棵高大的古樹。
透過枝葉間的縫隙,林淵看見遠處一片被戰鬥餘波清空的雪地。
十餘名身穿黑袍的魂師分散在周圍,將一群女子牢牢包圍。
這些黑袍人的衣服上沒有任何宗門或學院標誌,身上散發出的魂力卻無一例外帶著陰冷與血腥。
雪地邊緣還躺著兩具屍體。
屍體皮膚灰白,身體嚴重乾癟,彷佛全身的血液與生命力都被某種力量抽取一空。
邪魂師。
林淵眼神逐漸變冷。
在武魂殿的資料中,所有依靠吞噬血液、靈魂或者血肉修煉的魂師,都會被列入清剿名單。
這些人的手段大多殘忍詭異。
為了提升魂力,甚至會主動屠殺普通人和低階魂師。
為首的黑袍人身材高瘦,臉上戴著半張黑色鐵面。
黃、黃、紫、紫、黑、黑、黑。
七枚魂環環繞在他的身體周圍。
七環魂聖。
在鐵面魂聖身後,還站著五名五環魂王,以及數名魂宗與魂尊。
而被他們包圍的,則是六名女子。
為首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
同樣是兩黃、兩紫、三黑。
七枚魂環環繞在她身旁。
從其餘幾人對她的態度來看,她在所屬學院中的身份顯然不低,很可能是一位副院長級別的人物。
只是此刻,她的狀態極差。
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藍色長袍已經被鮮血染紅,魂力氣息也十分紊亂,顯然在此前的交手中遭到了偷襲。
在她身旁,還有一名六環魂帝。
那名女子正全力維持著一層冰藍色屏障,抵擋周圍邪魂師接連不斷的攻擊。
被兩位老師護在中央的,是四名年幼女孩。
她們穿著相同樣式的藍白色衣裙,胸前繡著一枚冰晶形狀的學院徽記。
年齡最大的也不過八歲。
其中一名冰藍色長髮的女孩只有六七歲。
雖然年紀尚小,她的表現卻比身旁的同伴更加冷靜。
即便小臉已經因為魂力消耗而變得蒼白,她依舊咬著牙,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冰屬性武魂。
一隻由寒氣凝聚而成的冰藍色飛鳥虛影,正在她身後若隱若現。
另外三名女孩與她年齡相仿。
其中兩人已經受傷,只能相互攙扶著站在屏障後方。
剩下的一人則緊緊握著藍發女孩的手,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恐懼。
轟!
數道黑色魂力同時落在冰藍色屏障上。
屏障劇烈震顫,表面迅速浮現出大片裂紋。
負責維持屏障的女魂帝悶哼一聲,嘴角溢位鮮血。
「副院長,屏障快撐不住了!」
冰藍色長髮的女孩抬起頭,看向擋在前方的兩位老師。
「小姨……」
那名七環魂聖沒有回頭。
她強撐著受傷的身體,沉聲說道:
「等屏障破碎,我和你們老師拖住他們。」
「你帶著其他人向小鎮方向逃。」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回頭。」
藍發女孩咬緊嘴唇,沒有答應。
她雖然只有六七歲,卻已經明白,一旦自己帶著同伴離開,兩位老師很可能再也無法活著返回學院。
鐵面魂聖聽見她們的對話,發出一陣沙啞笑聲。
「逃?」
「為了等你們離開小鎮,我們跟了整整兩日。」
「如今周圍已經被封鎖,你們還能逃到哪裡?」
他抬起一隻乾枯手掌。
濃鬱黑霧從指間湧出,其中隱約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喊聲。
周圍的邪魂師隨之向前逼近。
「那個七環的留下。」
鐵面魂聖盯著受傷的中年女子,眼中充滿貪婪。
「吞噬她的血肉與魂力,我應該便能再進一步。」
「剩下的人全部帶回去。」
幾名年幼女孩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蒼白。
受傷的女魂聖強撐著站直身體。
腳下第七魂環驟然亮起。
一隻由冰雪凝聚而成的巨大飛禽虛影在她身後展開雙翼。
「想動我的學生,便先殺了我!」
狂風捲起漫天積雪。
鐵面魂聖腳下的第七魂環也隨之亮起。
黑霧瘋狂翻滾,逐漸凝聚成一隻身體腐爛的巨大禿鷲。
兩大武魂真身的氣息在雪地上正面碰撞。
受傷的女魂聖身體一顫,再次吐出一口鮮血。
她原本便遭到偷襲。
如今面對狀態完好的同級強者,根本支撐不了多長時間。
遠處樹冠之上,林淵看著那名藍發女孩身後的冰藍色飛鳥虛影,目光微微停頓。
這個武魂……
似乎並不普通。
下一刻,他緩緩抬起右手。
帝弓在掌中凝聚成形。
四枚經過偽裝的魂環無聲環繞在腳下。
「準備救人?」
面具飄到林淵身旁。
「對面可是有一名魂聖,還有五名魂王。」
「而你只是一個四十八級魂宗。」
「正面衝出去,說不定會被打得很慘。」
它忽然發出一陣愉悅的笑聲。
「不過那樣一定很好看。」
林淵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越過其他邪魂師,直接鎖定了鐵面魂聖。
面對一名七環魂聖,他自然不會選擇正面硬碰。
獵人最重要的,從來不是向獵物炫耀自己的力量。
而是隱藏。
觀察。
等待對方露出破綻。
最後射出最致命的一箭。
林淵從箭囊中取出一支普通箭矢,搭在帝弓之上。
青藍色巡獵之力悄然覆蓋箭身。
周圍的風雪與樹木掩蓋了他的氣息。
鐵面魂聖正在控制武魂真身,不斷壓迫那名受傷的女魂聖,根本沒有察覺到遠處已經有人將箭鋒對準了自己。
面具懸浮在林淵肩旁,發出壓抑不住的低笑。
「要開始了嗎?」
「快射。」
「讓啊哈看看,這一箭會帶來怎樣的歡愉。」
林淵眼神平靜。
拉弦的手指緩緩鬆開。
嗖——
青藍色的箭光撕開風雪。
直奔鐵面魂聖的後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