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天斗城後，兩人一路向南。
沒有馬車，也沒有固定路線。官道兩側的建築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農田與樹林。
千仞雪走在林淵身旁，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趕牛車的農戶，田裡彎腰勞作的人，遠處追著雞跑的小孩。
她以前坐在太子府里，每日看到的都是「某郡人口多少」「某地糧稅多少」「某城今年收成如何」。那些東西寫在紙上，只是一串數字。
可真正走出來以後，數字有了臉，有了聲音，也有了生活。
「林淵。」
「嗯？」
千仞雪指了指不遠處。
「那邊的人為什麼把草綁在一起？」
林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幾個農戶正將割下來的麥稈捆成一束。
「燒火。」
「哦。」
走了幾步，千仞雪又問：
「那邊呢？」
「曬穀子。」
「那個呢？」
「稻草人。」
「為什麼做成人的樣子？」
林淵腳步一停，轉頭看她。
「雪兒。」
「嗯？」
「你在天斗待了這麼多年，到底都在幹什麼？」
千仞雪理所當然。
「演太子。」
林淵竟無法反駁。
她從小接受的東西是宮廷禮儀、帝國政務、魂師修煉，如何識人，如何掌控朝堂。
沒人教她為什麼田裡要放個稻草人。
千仞雪卻絲毫不覺得丟人，不知道就問，問完繼續看。
走到中午，兩人在路邊一間小茶棚停下。
茶棚不大，幾張木桌，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兩人剛坐下，旁邊便傳來一陣爭吵。
「老東西！昨天說好的五十枚銅魂幣，今天怎麼變成八十了？」
一名身材魁梧的傭兵拍桌而起。
茶棚老闆臉色發白。
「魂師大人，最近糧價漲了，而且你們一共七個人……」
「老子問你了嗎？」
砰！
傭兵一掌拍碎桌角，一白兩黃三枚魂環從腳下升起。
魂尊。
旁邊幾名食客立刻低頭，不敢說話。
傭兵冷笑。
「魂師在你這裡吃頓飯，那是給你臉，還敢收錢？」
老人連忙擺手。
「不收，不收了。」
「這才像話。」
傭兵重新坐下，另外幾個人哈哈大笑。
林淵端起茶，喝了一口。
千仞雪看了他一眼。
「你不管？」
「你想管？」
「有點。」
「那就管。」
千仞雪放下茶杯。
「老闆。」
老人趕緊跑過來。
「姑娘有什麼吩咐？」
「他們那桌多少錢？」
老人愣了一下。
「八……八十銅魂幣。」
千仞雪從魂導器里取出一枚銀魂幣，放在桌上。
「多的算賠桌子。」
那名傭兵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姑娘，你這是在管老子的閒事？」
千仞雪終於看向他。
「三環魂尊，很厲害？」
男人臉色一沉。
「找死！」
魂環剛剛亮起，千仞雪已經起身。
砰！
一聲悶響，那名傭兵整個人直接砸在桌上。
另外幾人剛準備動手，三道青藍色箭光已經擦著他們腳邊釘入地面。
轟！
碎石飛濺。
幾人動作瞬間僵住。
千仞雪掃了他們一眼。
「還打嗎？」
沒人說話。
最先被按倒的傭兵掙扎著爬起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林淵放下茶杯。
「飯錢。」
傭兵咬牙掏出一枚金魂幣，放在桌上。
「夠了吧？」
林淵看向老人。
老人連連點頭。
「夠了，夠了！」
「那就滾。」
幾人一句話都不敢再說，抬起同伴便灰溜溜離開。
直到他們走遠，茶棚里才重新響起聲音。
「好！」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句，周圍頓時傳來一陣叫好。
千仞雪怔了一下。
她以前在皇宮裡處理一個貪官，百官會稱讚太子英明，下一封奏摺很快便送上來。
可現在，只是讓幾個吃飯不給錢的魂師老老實實掏錢，這些普通人卻笑得比誰都高興。
茶棚老闆拿著那枚金魂幣走過來。
「姑娘，這錢太多了。」
千仞雪搖頭。
「他們賠你的，收著。」
老人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那今天這頓算老頭子請二位。」
千仞雪下意識道：
「不用。」
「要的要的。」
老人已經轉身。
沒過多久，兩碗熱騰騰的面端了上來，上面甚至各自多臥了一個雞蛋。
千仞雪看著那顆雞蛋，沉默兩秒，突然笑了。
林淵低頭吃麵。
「笑什麼？」
「沒什麼。」
她夾起雞蛋放進林淵碗裡。
「獎勵你的。」
林淵看著碗。
「我就射了三箭。」
「所以？」
「至少值兩個。」
千仞雪立刻把雞蛋夾了回來。
「那你別吃。」
林淵筷子一伸，又搶了回來。
「送出去還有拿回去的？」
「我後悔了。」
「晚了。」
兩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最後那顆雞蛋還是進了林淵嘴裡。
千仞雪氣得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
下午，兩人離開茶棚，繼續趕路。
途中經過一片村落，幾個孩子正在路邊追逐。其中一個小女孩跑得太急，一頭撞在千仞雪腿上。
小女孩嚇得臉色發白。
「姐姐，對不起！」
千仞雪低頭看她，愣了片刻，最後蹲下身，替她拍掉衣服上的泥。
「下次跑慢一點。」
小女孩用力點頭，隨後又盯著千仞雪看了幾眼。
「姐姐你好漂亮。」
千仞雪嘴角瞬間揚起。
「嘴真甜。」
她從魂導器里摸出一枚糖，遞了過去。
林淵站在旁邊看著。
「你什麼時候買的？」
「天斗城裡。」
「我怎麼不知道？」
「我買東西還要告訴你？」
「那為什麼只有一顆？」
千仞雪瞥了他一眼。
「沒有你的。」
林淵：「……」
小女孩抱著糖跑遠了。
千仞雪心情明顯更好了。
她看著村子裡升起的炊煙，忽然道：
「以前在奏摺里看到這些村子，總覺得都差不多。」
「現在呢？」
「現在覺得……」
千仞雪想了想。
「以後再有人告訴我，一個村子死幾十個人只是小事……」
她眼神微微冷了下來。
「我會先讓他自己來這裡看看。」
林淵笑了一聲。
「這趟沒白出來。」
千仞雪側頭。
「你帶我出來，就是為了讓我看這些？」
「算是。」
「還有呢？」
「陪我。」
千仞雪腳步停了一瞬，隨後嘴角一點點揚起。
「後面這個理由還不錯。」
……
直到傍晚，最近的城鎮還在幾十里之外。
兩人索性進入旁邊樹林，找了一處靠近溪流的空地。
林淵生火。
千仞雪坐在石頭上看了一會。
「我來。」
「你會？」
「不就是生火？」
她抬手，一點金色火焰落下。
轟！
火堆瞬間竄起兩米多高。
林淵默默後退一步。
千仞雪：「……」
幾息後，她若無其事地收回魂力。
「不是燒起來了嗎？」
「嗯。」
林淵看著已經開始冒黑煙的柴堆。
「差點把林子一起燒起來。」
「閉嘴。」
林淵笑著坐下。
夜色逐漸籠罩樹林。
篝火跳動，溪水流過石間。
沒有奏摺，沒有朝臣，也沒有任何人在旁邊提醒她應該做什麼。
千仞雪抱著膝蓋坐在火邊，忽然抬頭。
透過樹葉縫隙，繁星鋪滿夜空。
她看了很久。
「林淵。」
「嗯。」
「你說的星海……就在那些星星後面嗎？」
林淵也抬起頭。
「比那更遠。」
「很遠？」
「遠到封號斗羅飛一輩子也到不了。」
千仞雪沉默了一會，忽然轉頭。
「那你以後會去嗎？」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
篝火輕輕炸響。
片刻後，他說：
「會。」
千仞雪眼神微微一頓。
「那我呢？」
林淵轉頭看她。
「你想去？」
「我問你。」
千仞雪盯著他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離開斗羅大陸，你準備把我怎麼辦？」
林淵看了她幾秒，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
千仞雪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她下意識抬頭。
林淵低下頭，額頭輕輕碰在她額前。
「當然帶上。」
千仞雪眼中的那一點認真慢慢化開，嘴角揚起。
「這還差不多。」
她調整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靠在林淵肩膀上，繼續看著頭頂星空。
「那說好了，以後你去哪，我去哪。」
林淵握住她的手。
「好。」
樹林安靜下來，只剩篝火輕響。
而距離營地數里之外，一雙猩紅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緩緩睜開。